第二十一章：隧道裡的人
小墨先走了。
不是跑，是一種很慢的滑動——沿著月台邊緣、然後過了黃線、然後進了隧道口。它的邊緣帶著低頻震動，在暖黃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發出一層很淡的灰光，像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。
林雨桐跟著走到黃線前面，停了一秒。
回頭看了一眼候客站。長椅、窗台、那塊「暫離，候回」的牌子安靜地掛著。角落牆上的兩個輪廓在暖黃燈光裡發灰——她的完整了，他的差最後一筆。
顧北辰站在她旁邊，沒有回頭。
「走吧，」她說。
隧道比她以為的窄。
候客站的暖黃燈光在身後退，退得很快，走了大概二十步就只剩一個點了。前方不是全黑——牆壁上嵌著一排小燈，間隔很遠，每一顆發出的光都不太一樣。有的偏白，有的偏橘，有的幾乎是藍灰色的，像一條裝了不同年代燈泡的走廊。
腳步聲在隧道裡有回音。她的腳步聲、顧北辰的腳步聲，兩組節奏不一樣，碰在一起之後被隧道弄成一團含混的嗡嗡聲。
小墨在前面大約五步的地方，灰光穩定地動著。
「這條路，」顧北辰開口，「通常不會有人走。」
「通常沒有人要去迴聲站？」
「通常沒有人找得到迴聲站，」他說，「它從時刻表上消失了。沒有班次的站，隧道不一定會通到那裡。」
「那小墨怎麼知道路？」
停頓。
「它不太通常，」他重複了昨天說過的話。
她注意到隧道的牆壁不是光滑的。
走近了看，表面有很淺的痕跡——不是塗鴉，也不是施工標記。是一些很細的線條，像有人用指尖在水泥上劃過，力道不重，只留下不注意就會錯過的淺溝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。
涼的。跟小墨的溫度差不多，但沒有小墨的震動。
「這些是什麼？」
顧北辰走到她旁邊，看了那些痕跡。他的表情沒有變，但他看了很久，比他通常看一樣東西的時間長。
「旅客留的，」他說，「走過隧道的人，手如果碰到牆壁，就會留下這種東西。不是所有人都會，但——夠在意的人會。」
「在意什麼？」
「在意自己走過這裡。」
她把手指沿著一條痕跡滑了幾公分。痕跡斷了，然後在十幾公分外接上另一條，角度不同，深淺不同。不同的人，不同的手。
林嘉柔走過這裡嗎。
她沒有問出來，但顧北辰像是聽到了。
「迴聲站的最後紀錄是她，」他說，「這條隧道裡——有她的也不奇怪。」
她把手收回來。
走了大概十分鐘——也可能是五分鐘，也可能是二十分鐘，隧道裡的時間沒有刻度——小墨停了。
不是慢下來然後停，是突然停住，邊緣的灰光忽然變亮了一下，像被什麼嚇到。
林雨桐停步。顧北辰也停了。
前面大概三步遠的地方，隧道牆壁上有一塊方形的東西。
她走近看。是一塊站牌——嵌在牆裡的那種，跟候客站入口的一樣。但這塊站牌只剩下一半。右半邊還在，左半邊像被什麼東西吃掉了，邊緣不整齊，像紙被水泡過然後撕開的感覺。
右半邊寫著兩個字：「聲站」。
左半邊消失的地方，應該是「迴」。
「到了？」她問。
顧北辰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看著那半塊站牌，伸手碰了一下邊緣——然後他的手縮回來了。
不是因為燙或冷。是他碰的時候，領口的識別牌閃了一下，然後暗掉了。
「顧北辰」三個字從識別牌上消失了。
她盯著那塊空白的識別牌看了兩秒。
「你的名字——」
「還在，」他說得很快，快到她懷疑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，「只是這裡不認。」
他低頭看了一眼識別牌，表情沒什麼變化，但他把手放上去按住了，像按住一道傷口。
「越深的地方，」他說，聲音比剛才低，「站務員的東西越薄。這裡——比較接近旅客的深度。」
小墨轉了個方向，從指向前方變成指向牆壁——站牌下面。
林雨桐蹲下來。
站牌下方的牆面上，有一組痕跡跟其他的不一樣。不是指尖劃的細線，是整個手掌按上去的痕跡。五根手指，掌心，按得很用力，水泥上凹進去一點點。
她把自己的手掌湊過去比了一下。
比她的手小一號。
她的胸口動了一下。
「媽，」她輕聲說。不是叫，是確認。
顧北辰站在她後面，沒有說話。小墨縮到她的鞋旁邊，涼涼的，邊緣的震動頻率慢了下來，像在陪她安靜。
那個手掌印旁邊，牆上有一行極淡的字。
她瞇著眼睛看了很久，才辨認出來——筆跡歪歪的，力道不均，跟冊子裡北辰那一頁的字跡像，但又不完全是。
四個字。
「她在裡面。」
林雨桐把這四個字讀了兩遍。
她在裡面。誰寫的？寫給誰看的？
她轉頭看顧北辰。他的識別牌空著，臉上的表情在隧道的暗光裡看不太清楚，但他的眼睛裡有那種——深度。她之前在候客站見過一次的那種深度。
「這是你寫的嗎？」她問。
長長的沉默。
「我不記得，」他說。然後補了一句，聲音很輕：「但那個字跡，像是我的。」
隧道深處，旋律的第二個音傳來了。比第一個音近，清楚得多——像有人往這邊走了幾步。
小墨的灰光在她腳邊亮了一下。
前面還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