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:第四個音
第四個音來的時候,林雨桐還沒有動。
她蹲在那條消失的分界線旁邊,手指離地面一公分,沒有放下去,也沒有縮回來。第四個音清楚多了——不是從遠處傳來,是從地板下面、從磁磚的另一側,往上穿透水泥,停在她的耳朵附近。
她媽媽的歌。第四個音。
她在心裡把前四個音串起來,發現她認識這段旋律的形狀,即使她說不出歌名。
顧北辰從她旁邊站起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悠遊卡,它安靜地躺著,光熄了,邊緣有一圈非常淡的白,像睡著前的最後一點亮。
「它剛才有反應,」他說,「不是我讓它有的。是這個地方認識它。」
「認識它,還是認識你?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林雨桐站起來,膝蓋的麻傳上來又散掉。她重新看那個地面。分界線已經回去了——什麼都看不出來,只是一條不存在的線,她知道它在那裡,所以還是看得到。
小墨在她腳邊,邊緣的灰光今天整晚都沒有暗下去。它的形狀從蜷縮慢慢往前延伸,尖端碰到分界線,停住,退回來,再碰,再退——像在測試溫度。
「你想過去?」她問。
小墨停了兩秒,把那個尖端往前推了幾公分,停在分界線上,不進不退。
她懂那個意思。
「讓我試,」顧北辰說。
他走到分界線前面,蹲下來,把悠遊卡平放在地上,就放在那條線的這一側,貼著邊,輕輕地,像放一樣很容易碎的東西。
卡面的光又亮起來了——這次不是柔和的白,是帶著溫度的那種,偏黃,跟候客站暖黃燈光的色調一樣。
分界線動了。
不是往外延伸,是往下沉——那條線本身向下壓了幾毫米,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了一下,被擋住了,但壓力留了下來,告訴外面的人:裡面有東西。
然後,就在壓力退去之前——
一個音。
不是旋律的第五個音,是另一個頻率的聲音,低,帶著回聲,像在很深的地方的人說了一個字,那個字走了很長的路才到這裡,形狀已經磨掉了幾個邊角,但還是個字。
林雨桐趴著耳朵聽。
她沒有聽清楚。
但她的胸口收緊了。
「你剛才聽到了嗎,」她問。
「聽到——」顧北辰停頓,「一個音,」他說,「我只聽到音,不是字。」
她沒有說她聽到的。
她把那個聲音的形狀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兩圈。那個字的輪廓,兩個音節,輕聲的,像在輕聲叫一個還沒有睡著的人。
她不確定,所以她沒有說。但她的手進了口袋,摸到那張登記表,「某人」兩個字安靜地在指尖下面。
小墨突然動了。
它把整個身體往前推,越過了分界線,停在那邊的地面——磁磚的花樣在它的灰光下清楚了一秒,藍灰色、偏白,跟候客站的棕色磁磚完全不一樣的色溫。
然後它縮回來了,快,邊緣的光跳了一下。
但它縮回來的時候,邊緣帶著什麼。
林雨桐伸手,小墨把邊緣靠近她的指尖——溫的。
不是小墨本來的溫度,小墨一向是涼的。是一種外來的溫度,從那邊帶回來的,停了大概兩秒,然後散掉了。
「裡面是暖的,」她說。
顧北辰看著小墨,沒有說話。他的識別牌還是空白,但他的眼睛裡有那種沉的東西,那種「我記得,但我不確定是誰的記憶」的沉。
「你去過迴聲站。」
她說的方式不是問句,但也不是確定。是說出來讓他確認的那種說法。
顧北辰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熄了光的悠遊卡,把它收進掌心。
「我不記得,」他說。
她等著。
「但,」他說,然後停了很久,「它認識這裡的光。我沒有刷過卡,它卻亮了。它去過,或者——跟來過這裡的某個人在一起過。」
旋律的第五個音終於來了。
這次不只是聲音,是震動——水泥地板傳上來,進林雨桐的腳底,進她的骨頭,一路走到她的胸口,停在那裡,變成一個熟悉的、說不出名字的溫度。
六歲。浴室門縫。
旋律走到了這裡,走到了第五個音,就快要成為一首她能哼出來的歌了。
她蹲下來,把手掌平放在那條分界線上,這邊的水泥和那邊她看不到的磁磚,兩種地面,一個手掌橫跨。
「媽,」她輕聲說,「我知道你在裡面。」
停頓。
「我也在這裡。」
壓力又來了——從下面,從分界線的另一側,頂著她的手掌,這次比剛才重,重到她的手掌微微往上被推了一公分,然後又退了下去。
像一隻手,隔著一道很薄的牆,回應了她。
小墨的灰光在她腳邊安靜地亮著,邊緣沒有震動,只是穩穩地在。顧北辰站在她旁邊,悠遊卡攥在手裡,沒說話。
林雨桐把手從地上移開,看著掌心。
她的掌心有一點餘溫。
從那邊帶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