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:中間那個位子
她先抬起前腳。
不是什麼大動作——只是把重心換到即將離地的那一腳上。然後,整個人往月台送了一寸。
腳落下。
鞋底和水泥接上的那一聲,比她預期的還輕。像踩到一張被摺過很多次的紙——沒有回音。
好,林雨桐想,上來了。
身體裡那個四秒半差了半拍,像在數到「上」的時候遲疑了一下,又自己補回來。
顧北辰還站在隧道邊。
他看著她的腳,又看了月台的邊線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要上來嗎?」
他沒有馬上答。她看見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——那種要抓什麼、又不確定要抓什麼的動作。
然後他抬腳。
上來的時候,他的身體比平常慢了一小格。像這個高度對他來說,還要再學一次。
兩個人並排站在月台上。
空氣變平。
不是像水那種平,是像一張被好好摺了很久、再輕輕攤開的紙——每一條摺痕都還在,但都很安靜。她說話的時候,聲音不會折回來。候客站會有的那一點點迴音,這裡沒有。
她喉嚨裡做了一次「欸」的測試——整個字只去了一個方向,像一顆砂子掉進空地。
小墨已經滑到月台中段。
邊緣那層黃光還在,走的時候像一盞慢慢移動的小燈籠。
它停在一排座椅旁。
三個座位,水泥底座,薄薄的坐墊看不出原色。小墨停在中間那個前面——不是第一個,不是最後一個,是最中間。
兩個人走過去。
她才看清楚:這三個座位裡,只有中間那個的坐墊上,有一個很明顯的凹陷。
一個人的形狀。
反覆坐,反覆起,坐到變成椅子記得的姿勢。
「這個位子,」她說,「有人坐過很久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個人。」
「嗯。」
小墨滑上座椅邊緣,尾端輕輕點在那個凹陷上——像在說:這個。
林雨桐看了顧北辰一眼,坐下去。
她的身體正好填進那個凹陷。
不是完全貼合的那種。是一種「位置對了,但比例不太一樣」的感覺——椅子記得的那個人,個子比她矮一些。
口袋裡的識別牌輕輕動了半圈。
她把它拿出來。
背面那個磨得最淺的角落,現在比剛才清楚了——
原本的橫和豎下面,多了一個「心」字底。
三點一勾,乾淨的,像從舊墨水下慢慢浮起來。
她把識別牌翻成正面。「顧北辰」三個字幾乎看不見了。
再翻回背面——「心」還在。
「念」字的底,或者「想」字的下半,又或是其他的什麼。這個字的後半先到,前半還沒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坐過這裡嗎?」
他的眼睛在那個凹陷上停了很久。
「通常,」他最後說,「我不記得坐過。」
停頓。
「但我的膝蓋知道這個高度。」
她沒有追問。
她靠著椅背,讓背後的水泥接住自己。椅背的角度——跟椅子記得的那個人的背,是一樣的。
口袋裡的「某人」輕輕貼了一下她的大腿。像在確認自己也還在。
小墨在座位邊停了一會兒,然後滑下來,往前走了三步。
然後它停了。
尾端抬高,指向月台牆上——那裡,有一塊她剛才沒注意到的東西。長條形,灰白色,嵌進牆面,高度跟捷運站的時刻表一樣。
但上面沒有班次,沒有時間,沒有車向。
只有一行很淡的字。
她瞇了眼,從座位上就能看清楚。
字是手寫的,筆畫不急,但有點歪——像寫的人一邊寫一邊還在想別的事:
「下一班——等她坐完。」
「她」是誰,不用說。
林雨桐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她沒有馬上站起來。
這個月台,等的不是車。
是她,把這個凹陷,坐到它自己記得的那個姿勢之外的,另一個形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