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ukeverstopia
📖 末班車之後41

第四十一章:同候

第四十一章:同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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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:同候

板子上那三個數字,亮得很穩。

不閃。

林雨桐看了它好幾秒——這幾秒,是她讓自己再多坐一下的那種坐。

不是捨不得。

是「我先把這個畫面記起來」的那種坐。


顧北辰站起來了。

不是一下站起。

是先把腳掌往地面上踩了踩,像在替一雙太久沒走遠路的腳,提醒它們等一下要動。

雨桐這才發現——他坐著的時候,鞋尖一直是斜斜地朝著窗口那邊的。

這時,鞋尖正了。

朝向月台的中段。

朝向,要走出去的那條線。


「顧北辰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的暫離牌——」

「掛上了。」

「啊。」

她沒看到他什麼時候掛的。

但她回頭瞄了一眼窗口——那塊小木牌,正面一行極淡的字:

暫離,候回。

「候回」兩個字,這次她讀起來,比第一次讀,輕了一點。

不是不重要。

是——他現在不需要替這兩個字撐那麼久了。


他從腿上拿起那張悠遊卡。

走到窗口。

把卡,輕輕放進那個一直空著的小木盒子裡。

「鏘」。

很小一聲。

像一把鑰匙,被放回它本來該在的位置。


雨桐這時,低頭看掌心。

「念想,以晚,」六個字後面,那個極小的逗號還在。

她吸了一口氣。

不長。

她在心裡,把這幾天——這幾個小時,還是幾天,她其實也不太確定——

把這段時間裡,她跟顧北辰、跟小墨、跟那團從牆腳走過來又走回去的黃光——

把這些,攤在心裡看了一眼。

她在心裡,輕輕寫了兩個字。


識別牌熱了一下。

那個逗號後面,浮出來——

同候。

兩個字,端端正正,跟前面那六個字對齊。

「念想,以晚,同候。」

雨桐看了一遍。

很輕地,自己對自己「嗯」了一聲。


顧北辰這時走回來。

沒有走到雨桐身邊。

他走到右邊那個圓的前面,停了下來。

低頭。

看那只懷錶。


雨桐沒有別過頭。

她也沒有盯著看。

她讓眼睛停在中間——停在地面上那條月台的線上。

但她聽見——

顧北辰的呼吸,這時,不只是「跟懷錶疊著」了。

是兩個拍子,徹底走進了同一個身體。

像一個人,把放了很久的另一半,輕輕收回胸口。


他什麼都沒說。

他只把手——那隻沒有拿過悠遊卡的——

往那個圓的方向,伸了一寸。

不是要握。

是手心朝下,停在半空,像在確認一個一直不在那裡、但今晚回來了的溫度。

那只懷錶的蓋子,這時又「啪」了一下。


「下一班」板子上,那三個數字旁邊,這時亮起一行更小的字——

月台中段,靠左。

雨桐站起來了。

腿有一點點麻。

她揉了揉膝蓋——這個動作太日常,日常到她自己都笑了一下。

好,她想。

我要去搭車了。


她往月台中段走。

走到一半,回頭。

顧北辰沒有看她。

他還在看那個圓。

但小墨——

小墨從牆腳,走過來了。

不是走。是飄。

那團冰冰的、像貓的東西,繞著她的腳邊轉了半圈,然後抬起頭,往她口袋的方向蹭了一下。

她蹲下來。

「欸。」她說。

「我要走囉。」

小墨沒有聲音。

但她口袋裡,多了一塊冰冰的、不太重、邊緣模糊的——什麼。

她沒有伸手去摸。

她知道,一摸,那個東西可能就會散。

她讓它先在口袋裡。


她站起來。

再往月台中段走幾步。

這一次,她沒有回頭。

但她聽見,顧北辰的聲音,從身後傳過來——

「林雨桐。」

她停下。

沒回頭。

「嗯。」

「謝謝你,今晚——」

很長的停頓。

「——通常會記得的,那一段。」

雨桐的眼眶這時才熱起來。

但她沒讓自己掉。

她只是輕輕地,對著前方,說了一句:

「嗯嗯。」


車進站了。

不是那輛深藍色信封飄出來的舊車。

是一輛她認得的——車身的線、車門的位置、車內的扶手顏色——

是她那天在信義站,沒有搭到的那一班。

車門「叮咚」開了。

聲音,跟外面世界的捷運,一模一樣。


她踏進去。

回頭看。

顧北辰站在月台中段,看著她。

這次,他看了她——很完整地看了她——三秒。

他沒有揮手。

但他朝她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
像在說:

路上,慢慢走。

小墨在他腳邊,搖了一下身上的黃光。


車門「叮咚」關了。


車輛動的時候,雨桐沒有覺得「飄」。

她只覺得——

這趟車很穩。

像它本來就該在這個時間、開往這個方向。


她閉了一下眼睛。

只一下。

再睜開——

是信義站的月台。

橘黃色的燈。

廣播:

「本站列車已開出,本日服務結束……」

她坐在她原本那張椅子上。

手機的時間:02:14。

跟她睡著前,一模一樣的數字。


她站起來。

腿,還是那個剛剛在月台上揉過膝蓋的、有點麻的腿。

她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。

裡面——

沒有識別牌。

沒有信。

沒有任何「她去過那個地方」的東西。

但她的指尖,碰到了一塊冰冰的、不太重、邊緣模糊的——什麼。

她沒有拿出來看。

她知道,不能看。


她走出信義站。

外面的台北,剛下過一場很短的雨。

地面是濕的,路燈把柏油照得亮亮的。

她抬頭,看了一眼那塊「最後列車」的電子看板。

看板已經暗了。

但她在心裡,輕輕地,跟那塊看板說:

「掰啦。」

「也,謝謝。」


她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口袋裡那塊冰冰的東西,沒有散。

它就跟著她,慢慢地,往家的方向走。


林雨桐沒有再回頭看信義站。

但她知道——

如果有一天,她在某個末班車的月台上又睡著了——

那塊「下一班」板子上,會有一個位子,

是替她留的。

「同候」的位子。

通常。

通常,會記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