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颱從海峽外擦過去,正面沒來,尾巴甩了兩天雨。
第二天傍晚雨最大。五點半,阿吉照常放送——牠站在自家屋簷下喊,聲音一出去就被雨聲吃掉一半,全里的「來矣」應得稀稀落落,各自關在窗裡。
守望網也鬆了。這種天,人人都以為「這種天他不會出門」——連志明都這麼想。他冒雨趕回家,濕外套一脫就進浴室沖熱水,那道要墊腳才搆得到的鎖,沒有扣。
旺來蹲在里長家玄關,盯著門看到六點,忽然開始抓門。里長伯還在唸「這種天散什麼步」,狗已經把牽繩叼來塞進他手裡了。
同一時間,貓網的發聲炸開,一站傳一站,從大樓那頭往舊街尾傳——
人出門了。沒有帶傘。
橘橘衝上屋脊的時候,雨大得像一面牆。他半瞇著眼往下找,簷口的墨墨同步發聲;電線上,阿吉頂著雨加播,一輪又一輪,把句庫裡最響的都喊了出來:「呷飯啊——」「緊咧——」「轉來矣——」
雨聲太大。老先生沒有走他熟的那條線——巷口被工程圍籬改了道,他在第一個轉角就轉錯了。
志明沖完熱水出來,門開著,玄關的雨鞋不見了。他第一個衝去的就是二十三號——屋簷下空空的,人還沒到。
錯一個轉角,網就要重新收。貓在瓦上追,狗在巷裡追,志明的機車在雨裡繞,車燈掃過一條又一條空巷。
最後找到人,是旺來的鼻子立的功。
金土伯坐在二十三號的屋簷下——他終究還是走到了,用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方法。半身濕透,白襯衫貼在背上,皮鞋裡都是水。他沒有敲門,就坐在人家門口的階梯上,安安靜靜,看著雨。
「爸!」志明衝過去,雨衣脫下來裹住老人,「你怎麼——」
金土伯抬起頭。他看起來不慌,也不冷,只是有一點點困惑,像一個做錯事卻不知道錯在哪的小孩。
「門鎖換了。」他說,「我開不了。」
「我鑰匙帶了五十年。」他攤開手。掌心裡緊緊握著一把舊鑰匙,銅的,磨得發亮。「換鎖,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呢?」
志明蹲在雨裡,替爸爸擦臉。擦著擦著,肩膀垮下來,這個五十幾歲的男人第一次當著爸爸的面哭出聲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說。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替誰道歉——替換掉的鎖、替賣掉的房子、替這五十年,還是替那道他親手加上去的第二道鎖。
金土伯伸出手,拍拍兒子的頭。動作生疏又熟練,像很多年沒做過、可是手還記得。
「傻孩子。」他說,「淋雨會感冒。」
「走,回家。」志明扶起爸爸。
「回家。」金土伯點頭,很配合。走兩步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,小小聲說:「跟你媽媽說,我來過了。」
屋簷上,橘橘一動不動看完全程。雨一滴一滴穿過他,像冰過的棉花棒從背脊一路點到尾巴尖——他沒有躲。
雨夜的燈一盞一盞亮著。他忽然很想很想讓那把銅鑰匙,有一扇打得開的門。
〔台語註〕矣:了(語尾助詞);呷:吃;緊咧:快點;轉來:回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