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了,可大軍不能說走就走。
「北荒不是東洲。」中軍帳裡,馮遠攤開一幅新拼的輿圖,眉頭鎖著,「幽冥道一倒,這片地就成了無主之地。三千年被壓著的仇、被擄散的部族、開春就要斷糧的苦役——咱們前腳一走,後腳這裡就得亂成一鍋粥。亂起來,死的還是這些剛放出來的人。」
嚴律點頭。他這個練氣圓滿的掌教,不通高深法術,卻最擅長這種一條一條、把爛攤子理清楚的活兒。
北荒的章程,他定了三條。
一、以歸名城為中樞。骨燈城改的那座歸名城,已是北荒第一座活人之城;如今再往北推到幽都,把幽都也納進來,拆了地牢、立起名字旗的摹本,兩城一線,作善後的骨架。
二、留一支駐守。嚴松領三千兵留北荒——不是佔地,是「扶著它自己站起來」:通糧道、分無主之田、立市易貨、教這些從沒過過安生日子的人怎麼過日子。「三年為限。三年裡把章程立住了,兵就撤——留下的,該是自己會走路的城,不是靠雲棲拄著的拐。」
三、南送。願意南歸的苦役、散修、被擄的部族之民,編隊護送,沿途分段接力,一程一程送回東洲、送回各自的家。三千年沒回過家的人,這一趟,總算有路了。
「這三條,缺一不可。」馮遠在輿圖上一處一處地圈點,「打下一座城,三天;讓一座城自己活下去,三年。咱們雲棲若只會打、不會收,那和幽冥道占著北荒三千年,又有什麼分別?」
陳洛在旁聽著,忽然想起掌教生前說過的話——「山是石頭,人是種」。石頭壘成城,種下去,才長出人來。北荒這片被囚了三千年的凍土,如今要種的,不是雲棲的旗,是能自己過日子的人。
「掌教。」姜負山甕聲問,他斷了的右臂還吊著,「那咱們呢?」
嚴律望向帳外——帳外,一口靈柩靜靜地停在雪地裡,覆著名字旗。
「咱們南歸。」他一字一頓,「北荒的事,交給嚴松。咱們……接掌教回家。」
四月十九,大軍拔營。
留守的三千兵在歸名城前列隊相送,南歸的長隊在雪原上鋪開,白布纏臂,玄甲映著北荒慘淡的天。名字旗在中軍獵獵,旗下,八名行營老卒抬著那口靈柩,走在隊伍的正中央。
陳洛回頭望了一眼幽都。黑山的巨城靜靜地立在身後,城頭的幽綠燈孔已經熄滅,山壁裡透出的,是極夜將盡的、一線灰白的天光。
他收回目光,望向南方。南方很遠——渡真觀、界碑、磧口、東洲、雲棲……一程一程,都是回家的路。
「走。」他輕聲道,「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