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遺失物品

林雨桐拿起那支筆。

筆是透明的，裡面的墨水呈現一種不太正常的藍——不是原子筆那種藍，更像是凌晨四點天空要亮不亮的那種顏色。她猶豫了一下，在「姓名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墨水滲進紙裡的速度比她預期的慢，像是紙張在仔細品嘗每一個筆畫。

第二欄：「遺失項目（請如實填寫）」。

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
「你不用想太多，」玻璃後面傳來顧北辰的聲音，「大部分的人都填不出來，這很正常。」

「那填不出來怎麼辦？」

「就先空著。影子線不會因為你少填一欄就把你扔出去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通常不會。」

「……你剛才那個『通常』是認真的嗎？」

顧北辰沒回答，只是把一張壓了膜的小卡片推過窗口。卡片上寫著：

影子線暫時通行證 持證人：林雨桐 有效範圍：候客站月台區域 注意事項：請勿進入未開放車廂。請勿餵食月台生物。

林雨桐把最後一行讀了兩遍。

「月台生物？」

「你還沒注意到嗎？」顧北辰往她身後抬了抬下巴。

她轉頭。

月台的長椅底下，有一團影子在動。不是光影變化那種動——是真的在動。那團影子大約一個書包的大小，形狀不固定，像一團墨水在水裡慢慢擴散又收縮。它似乎察覺到林雨桐在看它，停了一秒，然後非常緩慢地伸出了一個……觸角？不，那比較像是貓的尾巴。

「這什麼東西？」林雨桐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並不害怕——更接近在路邊發現奇怪蟲的那種好奇。

「遺落物。」

「蛤？」

「影子線上的旅客或多或少都帶著一些東西進來，有些是記憶，有些是情緒，有些是更抽象的東西。那些沒有被認領的，久了就會變成這樣。」顧北辰說話的語氣像在解釋捷運轉乘規則，「小隻的無害，頂多蹭你的鞋。大隻的……你目前不用擔心。」

「目前。」

「對，目前。」

林雨桐蹲下來，跟那團影子對視——如果它有眼睛的話。影子歪了歪頭，尾巴一樣的觸角在空中晃了晃，然後慢慢滑向她的球鞋旁邊，蹭了一下。

觸感是冰的。不是不舒服的冰，像冬天握著一罐剛從販賣機拿出來的熱可可——那個罐子底部涼涼的部分。

「它叫什麼？」她問。

「它沒有名字。這裡的東西大多沒有名字。」

「那我可以幫它取嗎？」

顧北辰終於從玻璃窗後面真正看了她一眼。不是那種「又一個奇怪的旅客」的看法，而是帶著一絲意外。

「……你蠻奇怪的，」他說，「一般人到這裡都先問怎麼回去。」

林雨桐想了想：「我會問的啦。但它先蹭我了，總不能裝沒看到吧。」

她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影子，它正把自己捲成一個接近圓形的東西，像一顆不太圓的毛線球。

「小墨，」她說，「你就叫小墨好了。」

小墨的尾巴晃了兩下。

月台遠處的隧道深處，傳來了一聲非常、非常輕的鈴響。

顧北辰的表情瞬間變了。

「……那不是我排的車。」他站了起來，「你待在窗口這邊，不要過去。」

「那是什麼？」

他已經從小房間裡走出來了，手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看起來像是悠遊卡，但表面在微微發光。

「不知道，」他說，語氣第一次不像在念公車報站，「影子線偶爾會來不在時刻表上的東西。」

隧道裡的鈴聲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