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:接待桌
光越來越近。
不是攤開的,是一個集中的點——像夜晚遠遠便利商店招牌的那種,亮著,不閃。暗示那邊有人守著,或者,有人守過。
林雨桐的腳步沒停。身體裡那個四秒半繼續走,她數到第十一步的時候,光的輪廓從模糊變成一個形狀。
不是分界線那種整齊的光帶。是一個小小的、掛在空中的東西。
走近才看清楚:一盞吊燈。不大,罩子是磨砂玻璃,藍灰色偏白的光從罩裡溢出來,像有人把候客站的月台燈縮小,掛在這裡。
吊燈下面有一張桌子。
木頭的,長條形,桌面上一層薄薄的灰。桌前靠隧道這邊,多了一個小小的窗口——形狀跟候客站那個一模一樣,只是尺寸縮了一半。
「這個——」林雨桐小聲,「也是候客站?」
「接待桌,」顧北辰說,「很舊的那種。候客站,只是其中一種樣子。」
小墨滑到桌子底下看了一圈。
出來的時候它的灰光偏亮了一點,像認識這個地方。
顧北辰繞到桌子後面——那個站務員該站的位置。他沒有坐下,就站在那裡,手垂著,看桌面。
然後他說:「我在這裡站過。」
林雨桐抬頭。
「記起來了?」
「不是記起來。是身體知道這個高度。」
她把桌面的灰用袖子輕輕掃了一小片。
灰底下有一本冊子,攤開的,比顧北辰身上那本厚一倍,紙泛黃到接近咖啡色。
第一頁的字很淡,但能看——
「林雨桐 — 狀態:候回」
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下。
名字是她的。日期欄寫的是:「不詳」。
旁邊有一行小字,同一種筆跡:
「通常不會這麼早到。等她自己問。」
她把「等她自己問」在腦子裡轉了一圈。
不是現在這個顧北辰等她——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個,已經在這裡等過她。
「顧北辰,」她說,沒抬頭,「這是你的字。」
停頓。
「是,」他說,「但我不記得寫過。」
「那是哪一個你?」
他沉默。她從聲音的方向感覺到他靠在桌子後面,手放在桌沿——輕輕地放,像怕把什麼弄壞。
「不知道,」他最後說,「但看著這個——我知道我等你這件事,比今天早很多。」
她把冊子翻到下一頁。
第二頁只有半行,寫得比第一頁更輕:
「新到:別替她想。」
她把這行在心裡讀了兩次。
不是「不告訴她」——是「別替她想」。像是有人曾經對著這本冊子立下一個規矩,怕自己心軟。
她再翻一頁。
第三頁是空的。不是被擦掉的那種空,是還沒寫的。最上面的日期欄裡什麼都沒有。
顧北辰看著那頁空白,看得比前兩頁都久。
「這一頁,」他說,聲音很輕,「是現在。」
「現在?」
「還沒發生的那種現在。」
她沒有碰那頁。
她把冊子輕輕合起來,讓它繼續躺在灰裡。
「我們先不動它,」她說,「等回程再看。」
他點頭,很輕。
小墨繞桌子一圈回到她腳邊,尖端這次不指向前方,指向桌子底下一個她看不見的點——像在說,這裡也要記。
她吐了一口氣,準備轉身——
口袋裡那塊舊識別牌輕輕翻了半圈。
不是四秒半的節奏。這次比較慢,比較穩,像有東西在她口袋裡不慌不忙地翻到它自己想要的那一面。
她把手伸進去握住它。
識別牌的背面——剛才磨得最嚴重的那個角落——透出了一個極淡的字。
很小。墨色是半浮起來的那種淡。
不是「顧」。
她沒有拿出來看清楚。
想了一下,把它留在口袋裡。
「怎麼了?」顧北辰問。
「它寫字了。」
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
她抬頭看他。他站在接待桌後面,吊燈的光落在他肩上,側臉是她這晚第一次看見的那種——不是「我不確定」,是「我知道這裡有東西,但我不想急著知道」的安靜。
「我想先走完這條路,」她說,「回來再看這個字是什麼。」
他點頭。
「好。」
三個人離開接待桌。
吊燈還亮著,光在桌面上灑成一個圓。冊子的三頁疊在灰裡——第一頁是她的名字,第二頁是別替她想,第三頁是還沒寫的現在。
她沒有回頭確認,但她知道吊燈不會熄。這種光不是為路過的人亮的,是為那個位置本身亮的。
走到第五步,她停下來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現在有一個問題。」
他在她旁邊停住,沒有催。
「如果這本冊子是你——很久以前的你——留下來的,」她把句子慢慢說完,「那,現在這本你身上帶著的冊子,是不是也會被下一個翻到?」
停頓很長。
「會,」他說,「通常會。」
「那你現在,寫的每一行,都是寫給某一個以後的自己看的。」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吊燈的光在他們身後安靜。
「也可能,」他最後說,「是寫給你的。」
她沒有接話。
她把這句話讓它在隧道裡待一會兒,像讓一滴墨落在紙上,等它自己暈開。
小墨在她腳邊輕輕震動了一下,灰光跳了兩次——那個頻率是「好」的意思。
她沒有回頭看吊燈,也沒有把識別牌拿出來。
但她口袋裡那個新浮出來的字,跟著她的步伐,輕輕的、輕輕的,震了一下。
像在點頭。
像在說:等等,我還沒寫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