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：第三個位置
走出第二個房間之後，隧道的光更暗。
嵌牆的小燈現在要十二步才一盞，每一段暗的中間，林雨桐的眼睛都要重新習慣一次。她一邊走，一邊感覺到口袋裡那塊舊識別牌——不是熱，不是冷，是一種很輕的、像被什麼力量輕輕拉著的感覺。
她想起她對顧北辰的承諾。
「顧北辰，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口袋裡那塊，」她停了一下，「在動。」
不是大動。是那種你要安靜下來才感覺得到的小動——識別牌的邊角輕輕往同一個方向偏，每四秒半一次。
跟機器一樣的節奏。
她不確定這個節奏是它自己帶著的，還是被她身體裡記住的那個四秒半叫出來的。
「往哪邊？」顧北辰問。
「往前。」
他點了一下頭，沒多說。但她注意到他的腳步放慢了——不是怕，是配合。讓她口袋裡那個東西有時間說它想說的話。
好，她想，這個人現在會等一塊識別牌把話說完。
走了十五步，小墨停了。
這次它不是停在門前。是停在隧道側邊——那邊的牆上沒有門，但有一塊跟周圍顏色不一樣的水泥，方方正正，像曾經有東西鑲在那裡，後來被取走，再用水泥補回去的痕跡。
林雨桐蹲下來。
地面靠近那塊補丁的位置，有一個圓形的、磨得很淺的印子。直徑大概三十公分。其他地方的水泥是平的，只有這個圓圈裡比周圍稍微凹下去一點點，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在這裡放了很久。
「這裡放過機器，」她說。
「對。」
「被拿走了。」
「對。」
她伸手摸圓圈的邊緣，冰涼。指尖滑到凹陷最深的地方，碰到了一個小小的、被磨平的金屬尖端——原本應該是一整顆螺絲，現在只剩一個被磨到幾乎看不見的頭。
口袋裡的識別牌偏向那個方向，更明顯了。
「顧北辰，」她說，沒回頭，「這裡是不是也應該有一個抽屜？」
他蹲下來，看著那塊補水泥，看了很久。
「通常，」他說，「機器走的時候，抽屜會留下。」
「可是這邊——」
「沒有。」
她把這個「沒有」放進去，跟剛才的「超過一個」放在一起。
兩台機器，一個被搬走的位置。三個。至少三個。
可能更多。
小墨輕輕貼上那塊補水泥的中間。這次它沒有馬上退開，停了大概五秒。它的灰光從邊緣往中心收，收到只剩一個小點——那個小點亮了一下，然後散開。
「它在記，」林雨桐說。
「記什麼？」
「這個位置。」她想了一下，「我猜。」
顧北辰沒有反駁。她聽見他的呼吸——跟著她身體裡那個四秒半的節奏在走。不是他刻意，是身體自己跟上的。
兩個人和一團小東西，在一個被搬空的位置旁邊，呼吸成同一個頻率。
她準備站起來——
口袋裡的識別牌，輕輕翻了一個面。
不是她碰的。是它自己。她感覺到那個翻面的瞬間，它從「往前指」變成「往這邊指」——指向那塊補水泥的正中心。
她把手伸進口袋，輕輕握住它。
它就安靜了。
「它想留下來，」她說。
顧北辰看著她的口袋。
「你要放下嗎？」
她想了一下。
她之前把它從第一個機器的抽屜裡拿出來，是想讓那個空位變回單純的空位，不是「等著」的空位。但這個位置——這個被補起來的位置——已經是一個結束的空位了。她如果把它放在這裡，是把一個流浪的東西，送回它本來的家。
但她不確定。她不知道放下之後會發生什麼。
放下這一塊，會不會也讓她口袋裡另一個口袋裡的那兩個字——「某人」——跟著鬆一點，或者更緊一點。
「我先不放，」她說，「我想想。」
顧北辰沒有催。
「好。」
這個「好」她今晚已經聽過幾次了。但這次不是在回答她的請求——是在回答她的猶豫。他在說，慢慢來沒關係。
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。識別牌靜靜地待在裡面，輕輕的，像知道自己要等。
小墨從那塊補水泥滑開，回到她腳邊。它的灰光比剛才暗一點點——好像那五秒，它把自己的什麼留在那個圓圈裡了。
林雨桐看顧北辰。
「我們繼續走，」她說，「但這個位置我記住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回程會經過。」
「嗯。」
他沒有問她回程要做什麼。她也還沒決定。
但她覺得，他知道她會決定——而且是她自己決定，不是他來決定。這樣就很夠了。
三個人繼續往前。
隧道更暗。她身體裡的四秒半繼續走，口袋裡的識別牌在她每一步的時候，輕輕地、輕輕地，跟著震動一下。
像在點頭。
走到第三十步，前面的暗裡出現了一點光——
不是嵌牆的小燈。
是一個比較大的光源，靜止的，藍灰色帶白。
跟分界線那次的光，是同一個顏色。
林雨桐停下。身體裡的那個四秒半，漏了半拍。
「顧北辰，」她說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
小墨沒有停。它的灰光穩穩地，繼續往前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