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橘最討厭醫院的味道。
消毒水的氣味又冷又尖，像一根根小針，扎在鼻頭上。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那股味道慢慢變淡了，連同身體裡那種沉沉的、拖著他往下墜的疼，一起變淡了。
好輕。
他睜開眼——不對，他明明還閉著眼。閉著眼的那個橘橘蜷在阿謙懷裡，毛有點亂，瘦得肩胛骨都凸出來了。阿謙的手掌貼著他的背，一下、一下，順著毛的方向摸。
「不痛了喔。」阿謙說。聲音跟平常不一樣，濕濕的。
李醫師站在旁邊沒說話，口罩上面那雙眼睛紅紅的。
橘橘繞著阿謙走了一圈，抬起頭，照老規矩用額頭去頂他的下巴——那是他們打了十二年的招呼。
額頭穿了過去。
阿謙輕輕抖了一下，用空著的那隻手抹了抹脖子，像起了雞皮疙瘩。他低下頭，把臉埋進懷裡那身橘色的毛裡，很久沒有抬起來。
原來現在是這樣打招呼的啊，橘橘想。也好，有打到就好。
他退開兩步，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半空中了，四隻腳踩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，穩穩的，一點也不疼。他低頭看看自己：毛色橘得發亮，肚子圓回來了，是生病以前那個漂亮的自己。
喔，他想，原來是這麼一回事。
貓對這種事情，向來看得開。
前方亮起一道光，暖烘烘的，像曬了一下午的被子，又像冬天裡阿謙的筆電散熱口。光裡有個聲音，不是用耳朵聽的，是直接暖在心口上：來吧，這邊走。
橘橘抬起腳。
就在這個時候，風從巷口捲過來，帶著一縷香味。
麻油的焦香打頭陣，接著是雞肉燉得酥爛的甜，最後尾巴上還勾著一絲米酒氣，熱騰騰的，一路鑽進他的鼻子。
橘橘的腳停在半空中。
光在前面等他。麻油雞在巷口等他。
他掙扎了整整一秒。以一隻貓來說，這已經是非常漫長的天人交戰了。
「先吃再說。」
橘橘轉身，朝著香味小跑步。光也不惱，安安靜靜地跟在他後面，像個很有耐心的接送員。貓生在世，有些東西錯過就沒有了，比方說熱的麻油雞；光看起來就很有修養，等一下下，應該不要緊。
香味領著他鑽過巷子，繞過一整排機車，最後停在一間小小的廟前面。
紅柱子，燕尾簷，屋脊上兩條小龍。門口一棵大榕樹，鬍鬚垂得老長，樹下擺著石桌石椅，石桌上刻著棋盤。香爐裡兩炷香燒了一半，煙慢悠悠地往上爬。
供桌上排著橘子、發糕，正中央一個碗公，麻油雞，還在冒煙。
橘橘毫不客氣地跳上供桌。
「呵呵。」
有人笑了。
供桌後頭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位白鬍子阿公，圓圓的臉，笑瞇瞇的眼睛，手裡端著一杯熱茶，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。
「囡仔，」阿公說，「鼻著，就是有緣。」
〔台語註〕碗公：大碗；囡仔：小孩；鼻著：聞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