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客氣,」白鬍子阿公把茶杯放下,朝供桌抬抬下巴,「請你的。」
橘橘盯著那碗麻油雞,低頭就是一口——牙齒穿過雞腿,喀,咬了個空。
「不是那樣吃。」阿公笑出聲,「你現在吃的,是『氣』。鼻子湊近,慢慢吸,把香味和心意一起吸進來。」
橘橘半信半疑,把鼻子湊到碗邊,深深吸了一口。
麻油的焦香化成一道暖流,從鼻尖一路流進肚子裡。那不只是香味——裡頭還摻著一點別的東西,說不上來,像是煮這鍋雞的人一邊煮一邊想著「請土地公保佑」的那個心意,暖暖的,比雞湯還燙一點。
好吃。好吃到尾巴尖都麻了。
「這碗是市場口麵攤阿珠姨的手路菜。」阿公在旁邊解說,像餐廳報菜名,「伊孫仔後禮拜考試,來求一个順利。你聞有無?麻油落甲遮爾重——心意有夠,手也有夠。」
橘橘用力點頭。他不太懂考試,但他懂麻油。從今天起,這位就是麻油雞阿姨了。
他埋頭猛吸。發糕的甜、橘子的酸香、米酒的嗆,一樣一樣輪過去。阿公慢悠悠喝茶,也不催他。
「我是這裡的土地公,」阿公說,「管這一里的大小事。里民都叫我福伯,你也這樣叫就好。」
土地公。橘橘停下來想了想。他好像有印象——陽台上、巷口、電視裡拜拜的畫面。總之,是很厲害的意思。
「厲害是不敢講,」福伯像是聽見了他心裡的話,呵呵笑,「就是一個顧厝邊的。」
就在這時,巷口那道暖光——一路跟過來、安安靜靜候在廟埕外的投胎之光——啪的一聲,熄了。
像有人隨手關掉了電燈。
橘橘和福伯同時轉頭。
半空中無火自燃,一張黃紙憑空燒了出來,黑色的字一個一個浮上紙面:
「輪迴司系統故障,投胎之光全面暫停,恢復時程未定。造成不便,敬請見諒。——城隍府轉知」
福伯捏著鬍子,嘖了一聲:「又故障。這个月第二擺矣。」
橘橘看看黃紙,看看光熄掉的廟埕外,再看看碗公裡還剩一半的麻油雞氣。
他想了想,做出一隻貓最合理的決定:反正吃飽再說。
福伯看著他重新埋頭苦吃,笑得鬍子一抖一抖。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本厚得不像話的簿子,攤開——簿頁上一枝小毛筆自己立了起來,蘸墨,唰唰寫字:
「某月某日。麻油雞一碗(氣),發糕半塊(氣),柑仔兩粒(氣)。橘貓一隻,呷甲真歡喜。」
「來,」福伯合上簿子,「光一時半刻回不來,你就先在我這裡住下吧。有得吃,有得睏,屋簷擋雨,榕樹遮蔭。」
橘橘的耳朵豎起來了。
這個條件,聽起來比光那邊具體多了。光只說「來吧」,也沒講過去那邊有沒有麻油雞。
他剛想答應,供桌底下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、不太友善的鼻息。
〔台語註〕手路菜:拿手菜;伊:他/她/牠;甲:得、到(表程度:熱甲=熱得很、行甲真緊=走得很快);遮爾:這麼;厝邊:鄰居;廟埕:廟前廣場;擺:次(一擺=一次);矣:了(語尾助詞);碗公:大碗;柑仔:橘子;呷:吃;睏: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