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,下到中盤最緊的地方了。
紅方的傌臥在河口,黑方的車沉在底線,中路的兵卒犬牙交錯,一步都動不得,一步都不能不動。連虎爺都看得尾巴打結:「這盤,會下甲中元。」
阿田伯每天清晨的那一手,越下越慢。
有時候他端著茶坐下,看半個鐘頭才落子。落完,也不急著走,就坐在那裡,開始講話。講給神像聽,講給棋盤聽,也可能,是講給坐在對面的、他看不見的那個人聽。
橘橘每天蹲在供桌上聽。老人講古不趕時間,一天講一段,他就一天收一段。
講老蔡的手藝:「水電工裡棋下得最好的,棋友裡水電修得最好的。」廟裡這條電線就是他牽的,「牽了二十年,一次也沒跳過電。」
講兩個人怎麼認識的:老蔡來廟裡修電燈,修完不走,站在石桌邊看他跟人下棋,看了半局,忍不住出聲指點。「觀棋不語真君子——他一輩子做不了真君子。」阿田伯說到這裡自己笑了,「隔個禮拜,他自己坐下來了。這一坐,三十年。」
講最後那一天。
「落大雨。」阿田伯的聲音慢下來,「下到這裡——」他的手指懸在棋盤上方,虛虛地畫了一圈,「雨潑進來了,棋子都濕了。他說收啦收啦,明天繼續。」
「我說好。」
「我還說,你那隻傌死定了,明天等著收屍。」老廟公笑著,眼角的皺紋很深很深,「他說,膨風。走著瞧。」
「隔天,我在這裡等到中午。」
蟬聲轟轟地填滿了停頓。阿田伯端起茶,喝了一口,茶大概已經涼了。
「棋我沒有收。」他說,「棋收起來,就真的結束了。」
「不收,就還是——明天繼續。」
那天傍晚收工,阿凱把倉庫鎖好,看見阿田伯還坐在石桌邊。夕陽把老人和棋盤一起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「阿田伯,不回去喔?」
「坐一下。」阿田伯拍拍旁邊的石椅。
阿凱坐下。一老一少看著同一盤棋,誰都沒講話。過了很久,阿田伯忽然開口,聲音很平常,像在交代明天的供品:
「阿凱,我七十四了。」
「蛤?」
「廟門的閂,你會放了。香,你會上了。榕樹的早,你也會問了。」老廟公看著棋盤,沒有看他,「我在想一件事,想了一年多了。」
「我走了以後,誰來給他們擦桌子。」
阿凱整個人僵住,張著嘴,一個字都接不上來。
「不用回答。」阿田伯站起身,揉揉腰,把兩個茶杯收攏在手裡,忽然又笑了,「今天問你這個,太早了啦。」
「先把中元忙完。」他往廟裡走,走兩步,回頭補了一句——
「明天六點,晨課。」
〔台語註〕甲:得、到(表程度:熱甲=熱得很、行甲真緊=走得很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