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二,第一位人客到了。
是一位穿西裝的老先生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皮鞋擦得很亮——都是幾十年前的款式。他站在市場口,東看看,西看看,越看眉頭皺得越緊。
橘橘按照課程表,走過去,坐下來。
「這裡,」老先生低頭看見他,像找到人問路一樣鬆了口氣,「以前是不是有一間大戲院?」
榕光戲院。橘橘聽花姐講過——老早以前、不知哪一代大姐頭的地盤,三十年前就拆了,現在是便利商店加停車場。
他帶老先生走過去。老先生在便利商店門口站定,看著自動門開開關關,看了很久很久。
「售票口在這裡。」他指著飲料櫃的位置,「我在這裡排了一下午,買兩張票。」他又指向停車場的某一格,「她坐那裡。第七排,中間。」
那天晚上,橘橘陪他在便利商店門口坐到半夜。老先生一句一句,把一齣戲從頭講到尾——哪裡好笑、哪裡她哭了、散場的時候外面下雨,兩個人共一件外套。店員換了兩班,自動門開了幾百次,誰也不知道門口坐著一隻聽完整齣老戲的貓。
第二位人客,是一位阿嬤,來看孫子。
她不進家門,只遠遠站在補習班對面的騎樓下,看三樓那排日光燈。九點半,一群學生湧出來,她在人堆裡一眼就認出自己的孫——高高瘦瘦,書包背一邊,邊走邊咬麵包。
「都沒好好吃飯。」她跟著走了一段,唸了一路,唸得又氣又疼。到巷口,孫子進了家門,燈亮了。阿嬤在外面站了一會兒。
「有燈就好。」她說,「我看到燈就好。」
橘橘想起一隻老狗。他陪阿嬤站到那盞燈熄掉,才送她回廟裡掛單。
第三位人客最省事。
一個中年男人,什麼都不要,就蹲在麵店後巷,聞炒米粉的氣味。從傍晚聞到收攤,聞得整個人的輪廓都柔和了。
「我媽的炒米粉。」他跟橘橘解釋,有點不好意思,「這間的火路跟她像。差一味,可是像。」
橘橘很專業地陪聞了一晚上,還提供了行家意見:這間的米粉,心意是「趕時間也要吃飽」,跟媽媽的「慢慢吃」確實差一味。男人聽懂了,笑了:「對。就是那一味。」
回廟的路上,橘橘做了一點小小的統計。
一齣戲、一盞燈、一鍋炒米粉的氣。人客們千里迢迢回來一趟,要的東西都小得不得了。
「毋是物件細。」虎爺聽完他的心得報告,糾正他,「是怹早就知影,家己欲的是啥。」
「人在生的時陣,定定顛倒毋知。」
供桌上,福伯的留言冊攤開著,毛筆自己立起來,把這幾天人客們講過的話,一句一句,慢慢記下去。
七月才剛開始。簿子還很厚。
〔台語註〕人客:客人;掛單:暫時寄住(原佛寺用語,此處指靈寄籍於廟);毋:不;物件:東西;怹:他們(敬稱);知影:知道;家己:自己;欲:要、想要;在生:在世、生前;時陣:時候;定定:常常;顛倒:反而(台語用法);毋知:不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