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這一天,榕光里的太陽都比平常忙。
天一亮,供品開始進場。長桌從廟埕排到巷口,桌上很快堆成一座一座小山:整箱的餅乾泡麵、成串的罐頭塔、水果疊成金字塔,米一袋一袋靠著桌腳站好。阿珠姨的麵攤直接出動了推車;機車行老闆娘扛來一簍龍眼;陳太太的油飯一鍋接一鍋,鍋蓋掀開,白煙沖天;素梅提著大提鍋來,封肉一落桌,醬色的香隔兩張長桌都聞得到。
凱家滷味打頭陣,占了最中間的位置。凱媽一邊擺盤一邊發號施令,阿凱穿梭全場——今天他有雙重身分,滷味攤少東兼廟方工作人員,圍裙口袋裡插著阿田伯給的流程表,跑得滿頭汗。
灶君公上午就到了,背著手,沿著長桌一路巡。今天他不毒舌——中元的桌是請客的桌,他只督火。誰家的湯要保溫、誰家的炸物別回軟,他在各個鍋爐之間走動,袖口飄飄,像個盡責的總鋪師。走到凱家滷味前面,他站定,深深聞了一口,什麼都沒講評。
只有袖子,得意地飄了特別高。
動物這邊,接待組全員上崗。
橘橘負責帶位——人客陸續進場,他領著往桌邊引,這位想坐戲院那桌(跟老先生投緣的幾位已經自成一桌了),那位想離炒米粉近一點。花姐坐鎮餵食點,維持貓界秩序:「今天全部撤到二線。桌是人客的。」
旺來負責日班門面,對每一位進廟的香客搖尾巴。他搖得太敬業,搖到下午尾巴機能性罷工,垂著尾巴繼續用整個屁股搖。
最忙的是阿田伯。
上香、讀疏文、替各家的供品排位、回答一百個問題——「阿田伯,插香插這裡嗎」「阿田伯,這箱要開嗎」「阿田伯——」他今天沒有搬任何重物;所有重物都被一個高中生用一種不容商量的速度先搬走了。
老廟公樂得專心做只有他會做的事。
下午三點,正式普渡。香煙一起,長桌上的氣蒸騰起來——幾十家的心意混在一起,甜的鹹的熱的涼的,罐頭塔的規矩氣味和油飯的豪邁氣味擠在一起,浩浩蕩蕩,像一條看不見的河。
橘橘蹲在供桌高處,看著滿埕的人和滿桌的氣,忽然有點鼻酸。
這麼多吃的,不是為了自己家的誰。是為了「所有回來的、路過的、沒有人等的」。一年一次,全里把門打開,把桌擺滿,跟一群陌生的遠房親戚說:來,吃飯。
「按呢你知矣乎。」福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旁邊,笑瞇瞇地看著同一片熱鬧。
「普渡毋是拜好兄弟。」
「是共怹講——恁毋是無人的。」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人客:客人;按呢:這樣;矣:了(語尾助詞);乎:語尾助詞(吧、是吧);另指「給、讓、被」(=予);毋:不;好兄弟:對亡靈的敬稱;共:把、跟、向;怹:他們(敬稱);恁:你們/你們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