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客散去、廟門掩上之後，真正的宴席才開桌。
夜裡的廟埕，長桌的氣還蒸騰著。人客們入席——白天不方便坐的，現在都坐下了。戲院老先生那桌最熱鬧，七八位老人客湊在一起，講的都是幾十年前的戲文；看孫的阿嬤和幾位媽媽輩的人客一桌，交換的都是「我那個孫」「我那個女兒」；炒米粉的中年男人坐在靠鍋的位置，滿足得像泡在氣味裡。
橘橘帶位帶到腳軟，墨墨的暗巷引路班全數到齊，連花姐都破例親自送了兩位迷路的貓人客進場。
宴席過半，節目開始了。
沒有人安排，是自己長出來的。戲院老先生那桌，有人起了個頭，哼了一段老戲的調。另一個接了下句。第三個打起了拍子。
「唱大聲一點啦！」老先生朗聲說，「今晚沒有人趕散場！」
於是半個廟埕都唱起來了。那齣戲橘橘不認得，可是滿桌的人客都會——那是他們的年代裡，人人會唱的一齣。歌聲飄在供品的熱氣上，老的、啞的、走音的，混在一起，變成一種很厚的東西。
阿嬤那桌託橘橘辦了一件正事。
「貓班長。」看孫的阿嬤把他招過去，慎重地說，「聽說廟裡有一本簿子，可以留話。」
橘橘把她領到供桌前。福伯的留言冊攤開，毛筆立起來，蘸墨。
阿嬤想了很久很久，最後說：「幫我寫——麵包不能當飯。要吃熱的。」
想了想，又補一句：「其他都很好。阿嬤看過了，都很好。」
毛筆唰唰地記。橘橘在旁邊聽著，覺得這句話跟咪咪的雞肉罐頭、跟豆豆的病人，是同一個櫃子裡的東西。
炒米粉的男人臨走前，特地繞到麵店後巷，對著熄了火的鍋，深深鞠了一個躬。
「多謝招待。」他說，「明年再來。」
送客送到後半夜。人客們一位一位離席，有的往光的方向去——七月的光很體貼，就候在廟埕外不遠的地方；有的還要到處走走，一個月的假期才剛開始。
橘橘坐在廟門口，看著他們走進夜色，忽然想起虎爺教的課，忍不住喊了一聲：
「路上小心——」
走在最後的戲院老先生回過頭，笑了，朝他舉了舉手，像散場的時候跟熟人道別。
「小心什麼。」他說，「路我熟得很。」
「以前送她回家，走的就是這條。」
夜深了。收拾完的廟埕慢慢靜下來，只剩滿桌供品的氣還溫溫的，像一場很大的飯局留下的餘溫。
虎爺踱到橘橘旁邊，難得沒有訓話，跟他並排坐著看夜。
「送客送甲有模有樣，」他說，「接待組，及格。」
橘橘的尾巴翹了一下。
「毋過——」虎爺站起來，往石桌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裡，殘局在月光下安安靜靜，紅黑兩方，只剩最後幾步。
「上尾一位人客，猶未送。」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人客：客人；甲：得、到（表程度：熱甲＝熱得很、行甲真緊＝走得很快）；毋過：不過、但是；上尾：最後；猶未：還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