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文到的那天,是個晴天。
里長伯騎著他那台除了鈴不響哪裡都響的腳踏車衝進巷口,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下來,手裡揮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嗓門比車還響:
「來了來了來了——」
十分鐘之內,廟埕擠滿了人。菜籃放在腳邊的、圍裙還沒解的、拄花布傘的、抱著病歷本從診所直接過來的。阿田伯站在最前面,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次。
里長伯拆信封的手在抖。他抽出公文,清清喉嚨,開始唸。
公文有公文的腔,一路「查」「爰」「復」下來,全場屏息聽得半懂不懂。里長伯自己唸到一半也急了,直接跳到最後面——
「……同意調整更新單元範圍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把最要緊的那幾行,一個字一個字唸出來:
「福德祠、受保護樹木(榕樹)及其所在街角廣場,排除於拆除範圍之外,指定為公共開放空間,納入更新計畫整體規劃。」
「原更新單元其餘部分——照案續行。」
廟埕靜了一秒。
真的就靜了一秒,像全里同時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爆開。
歡呼聲把榕樹上的麻雀全轟上了天。凱媽跟麵店老闆娘抱在一起又跳又叫;王阿公把簡章拍在石桌上:「我就說公文對公文!」;小露原地蹦了三圈;旺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但是負責激動,繞著人群狂奔狂叫,尾巴的機能完全恢復。
想改建的那排住戶也在人群裡。漏水十年的阿伯擠過來,用力握里長伯的手:「太好了,兩邊都成了!」——他們那排照案續行,電梯有了,廟也在。他媽媽下個月滿九十一歲,他說要揹她來廟裡還願,「最後一次揹,以後有電梯」。
橘橘蹲在供桌上,看著滿埕的人又笑又叫,尾巴拍得停不下來。
墨墨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旁邊的屋簷上,難得白天出勤。
「留下來了。」她說。
「留下來了。」橘橘說。
兩隻貓沒有再講話。有些事,講兩次「留下來了」就夠了。
人潮散去之後,阿田伯上香。
三炷香,煙直直的。老廟公合掌,講話的聲音跟平常一樣慢:
「土地公。」他說,「公文你都聽到了。」
「繼續麻煩你了。」
香爐後面,福伯笑瞇瞇地受了香,回了三個字——阿田伯聽不見,可是全靈界都聽見了:
「互相啦。」
當天深夜,香火簿自己攤開。毛筆立起來,蘸墨,寫得比平常慢,比平常正:
「某月某日。公文一紙,範圍調整,本祠暨老樹、廟埕,原地保留。」
寫完,毛筆懸在半空,想了想,補上最後一行:
「冊,免過。」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