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這天,廟埕辦桌。
不是節慶的例行公事——是全里合議的:保留案定了,總要一起吃一頓。桌數本來報六桌,凱媽登記到第八桌的時候放棄計數,改成「有來就有位」。
月亮還沒上來,菜先上了。凱家滷味打頭陣,麵店的炒米粉一鍋接一鍋,素梅的封肉照例上桌就見底,麻油雞阿姨破例出了中秋場——「補冬提早練習」,她說。文旦疊成塔,月餅切成一盤一盤,柚子皮帽在小孩的頭上一頂一頂。
供桌上,今年的中秋多了幾樣有來歷的東西。
阿謙的包裹前兩天到的:一盒月餅,和固定班底的海洋魚罐頭。謙媽把月餅供上桌,唸給土地公聽:「我兒子說,謝謝土地公守住廟。他說他就知道。」
李醫師帶來一疊照片。貓公約一週年了——他把九隻公約貓一隻一隻拍了「週年照」,趁著辦桌,貼上診所帶來的板子:虎斑的正面照拍了七次才成功,白襪仔閉眼,四隻長大的奶貓擠成一團。板子立在連署桌的原位,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笑。
夜市那頭,阿凱收了攤才來。他先去後巷,在墨墨的碗前蹲下來,放了一小塊月餅。
「一年了餒。」他對著暗巷說,「去年中秋你還不理我。」
暗巷裡,墨墨蹲在陰影和月光的交界上,尾巴尖動了一下。
「今年也沒有要理你。」她說。說完,把月餅的氣,慢慢地、認真地吃到七分。
月亮上來的時候,全場安靜了一陣。
很圓。秋天洗過的天空,月亮圓得沒有話講。大家仰著頭看,小孩騎在爸爸的肩膀上看,寶英姨拄著花布傘看,圖紙小姐——她也被里長伯硬拉來了,坐在王阿公那桌——跟著看。
橘橘蹲在供桌上,看月亮,也看月亮下面的人。
看著看著,他忽然發現一件事。
滿廟埕的臉,他認得每一張。
不是「見過」的那種認得。是知道故事的那種認得——那邊那位阿姨的媽媽教會了她封肉;那個高中生的家裡有一口重新燒起來的灶;那位老醫師的牆上有幾十個畢業生;那個小女孩看得見他,她的同學家有一隻載著阿公聲音的鸚鵡;那位老太太的圍裙口袋裡,有一個磨得發亮的錫盒。
一年多前,他循著麻油雞的香味走進這個廟埕的時候,這裡全是陌生人。
現在,這裡全是家人。
「福伯。」他說,「我以前以為,我是在這裡等一個人。」
福伯提著茶壺,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這馬呢?」
「現在還是在等。」橘橘看著滿埕的燈和人,「可是我發現,等的地方不一樣了。」
「以前是在一個廟裡等。」他說,「現在是在一個家裡等。」
福伯笑瞇瞇地,替他斟了一杯茶的氣。
「戇囡仔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,「你這馬才知。」
月光把整個廟埕鋪成銀色。桌上的菜慢慢涼,話慢慢厚,月亮慢慢走。榕樹的影子罩著所有的,像一直以來的每一夜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補冬:立冬進補;這馬:現在;戇:傻;囡仔:小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