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第三日,山就啞了。
陳洛背著一頭凍硬的黃麂下山,雪沒到膝,每一步都得先拿弓梢探過虛實。這張樺木獵弓是爹留下的,弓臂上纏的鹿皮磨得發亮,開不得三石,勝在趁手——溪雲村後山這十里獵場,他閉著眼也走得回去。
天黑得早。過了老鴉崖,村子該露出燈火的位置,今夜卻亮得反常。
不是一星兩星的油燈,是一整片。白的,青的,浮在雪地上頭三尺,像誰把夏夜的螢火蟲攏了一兜,全撒在了村口曬穀場。
陳洛在崖口站住,眯起眼。
獵戶的眼比常人尖。他看見燈火中央停著一頂不用人抬的軟轎,轎簾垂著,簾角在無風的雪夜裡紋絲不動;看見七八個披斗篷的人影立在雪裡,肩頭竟不積雪;看見村老佝僂著背,領著全村人跪了一地。
「仙師……」
這兩個字他只在娘的故事裡聽過。東洲有仙,居青要山,乘雲來去。每隔三年,雲棲宗下山「引靈」,十里八鄉有靈根的孩子,抬腳就是另一世人。
只是引靈隊伍從不來溪雲村——村子太偏,偏得連收皮貨的販子都嫌路遠。
陳洛把背上的黃麂緊了緊,往村裡走。雪深,他走得不快,心跳得倒快。不是為著那頂轎子。他十六了,過了引靈的歲數也說不定;何況娘走前那兩年,湯藥錢把家底掏空,他如今是獵戶,獵戶想的是這頭麂子能換幾斗米。
胸口忽然一暖。
像有人把一枚曬過太陽的石子,貼著他心口放下。陳洛的腳步頓住了。
那是娘留下的玉珮。半塊青玉,斷口參差,玉色沉得像村外深潭。兩年前娘咽氣前,用最後的力氣把它繫在他頸上,繩結打了三道,指尖冷得像冰,說出的話卻一個字一個字燙人:
「珮不離身。莫上北荒。」
娘是外鄉人,說話輕,病了半輩子。她沒說這珮是什麼,也沒說北荒在哪。陳洛只知道打那天起,這半塊涼玉就沒離過他的皮肉——涼的,一年四季都是涼的,貼著心口像貼著一捧化不掉的雪。
它從來沒有暖過。
陳洛站在雪地裡,一隻手隔著粗布衣裳按住胸口。掌心下那點溫熱不退,反而隨著村口的燈火愈近、愈清晰,像一顆小小的、剛剛睡醒的心跳。
村口的燈火白茫茫映過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低下頭,慢慢鬆開手,忽然想起娘還說過一句話。那晚雪也這麼大,娘望著窗紙上的雪光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:
「阿洛,山外有路。走的時候,別回頭。」
雪還在下。十六歲的獵戶把凍硬的黃麂往肩上又送了送,一步一步,朝那片不屬於溪雲村的燈火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