測靈石有半人高,通體乳白,立在曬穀場正中的木臺上,像一塊剝了皮的月亮。
「按上去。有靈根,石頭就亮。」臺邊的青袍弟子打著呵欠,「亮什麼色,是什麼根。」
溪雲村攏共十一個沒過十六的孩子,一個個被爹娘推上去。石頭亮了兩回:豆腐坊的二丫頭亮了一線幽幽的青,木字根;獵戶趙家的小子亮了指甲蓋大的一點土黃。青袍弟子把兩個名字記下,語氣淡淡:「資質下下,勝在有。帶走。」
陳洛是最後一個上臺的。他本不在名冊上——十六歲整,卡著引靈的線。村老佝僂著背替他求了半天,說這孩子爹娘都沒了,說仙師行行好。
臺邊軟轎裡始終沒人出聲。倒是轎旁一個灰袍老者側過臉來看了一眼。老者鬢角霜白,袍子皺得像睡了三年沒脫過,腰上拴一只舊酒葫蘆。
陳洛把手按上測靈石。
石頭沉默了一息,然後同時透出五種顏色——青、赤、黃、白、黑,五色都淡,淡得像兌了五遍水的染料,彼此攪在一起,濁成一團說不出名堂的灰。
青袍弟子的呵欠停在半路,隨即笑出聲:「五濁靈根。嘖,十年難得一見——五行俱全,全是渣滓。這種根引氣都引不進去,收回去是白費一張床板。」
臺下鬨的一聲。有人跟著笑。村老的背彎得更低了。
陳洛沒動。他看著石頭裡那團濁灰,忽然覺得眼熟——像雪化時的山溪,頭三天全是泥漿。爹說過,那樣的水養不了魚,可再等半月,等它自己澄下來,溪底的石頭都數得清。
胸口的殘珮,燙了起來。
不是昨夜那種微溫。是實實在在的燙,貼著皮肉,像揣了一枚剛出爐的炭。陳洛按在石上的手猛地一沉——
測靈石亮了。
五色濁灰驟然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洗開,一線極細的白光自石心透出,快得像一尾受驚的魚,一閃,隨即熄滅。石頭重歸死白,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曬穀場靜了。
青袍弟子皺眉:「迴光?老石頭受潮了——」
「我看未必。」
灰袍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在臺邊。他拔開酒葫蘆嘬了一口,酒氣混著雪腥味飄過來。他也不看石頭,只看陳洛,目光從少年凍裂的手掌,掃到他按著胸口的指節。
「叫什麼?」
「陳洛。」
「爹娘呢?」
「爹獵熊沒的。娘前年病故。」陳洛頓了頓,補上一句,「湯藥錢是我自己掙的。」
老者又嘬了一口酒,忽然笑了一聲,也不知笑什麼。他朝青袍弟子擺擺手:「錄上。外門雜役,算我裴松聲帶回去的。」
「裴執事,濁根入門,帳上不好——」
「記我頭上。」裴松聲拿葫蘆底敲敲名冊,轉身走了,灰袍下襬掃起一線雪粉,「山上缺個挑水的。」
陳洛立在臺上,掌心還留著石頭的涼,心口卻是燙的。他望向村外——雪停了,青要山的方向,雲層裂開一道口子。
娘說,山外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