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潮的陣紋亮到七分,變故陡生。
天上那盞山一樣大的骨燈,忽然轉了過來——燈腔裡旋轉的綠火收縮、凝聚,像一隻豎瞳終於對上了焦。萬里死寂中,那個蒼老飢餓的聲音,第一次直接落在陳洛的耳膜上:
「找到你了。」
一隻手自天而降。
不是實體——是綠火與夜色凝成的百丈巨掌,五指箕張,罩著整個崖腹當頭抓落。不抓山,不抓人,指心對準的,是陳洛胸口那半塊青玉。
摘果。
「上陣!」謝驚鴻的聽瀾出鞘,姜負山的大磨橫舉過頂,顧青蘆把最後一批傷兵往陣心推——可誰都明白,那隻手落下來,什麼都攔不住。
千鈞一髮,殘珮自己動了。
青光轟然暴起——不是照蓮時的水光,不是拔釘時的裹掌之光,是陳洛從未見過的、近乎實質的光焰:光中隱隱有紋,如圖如卷,一角舒展——巨掌的指尖觸上光焰的剎那,滋的一聲,綠火像被燒著的紙一樣蜷曲、潰散——
百丈巨掌,縮了回去。
夜空中,那個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。不是痛——那一縮傷不了它分毫——是一種近乎狂喜的震動,像老饕聞見了等待一生的菜香:
「好……好,好。」它一連說了三個好字,「熟了。熟透了——連牙都長齊了。」
「三十年。渡真觀的殘角,終究是在人間血裡養熟的——」
巨掌再度凝聚,這一回,綠火深了三倍。
而就在此時,主峰之巔,一道蒼老的聲音朗聲響起,中氣不足,卻字字如鐘:
「噬靈!」
凌霄殿的方向,白髮老者拄杖立於殿脊,殘破的護山大陣餘光自四面八方向他匯聚——三百年的陣基、三十六峰的殘紋、億萬道細碎的光,如百川歸海,纏上那根舊杖。
「摘果之前——」油盡的老掌教把杖舉過了頭頂,「先問過園丁。」
末潮的陣光,在這一刻漫過了陳洛的眼睛。他最後看見的畫面,是那根匯聚了整座山的杖,迎著百丈綠火巨掌,輕輕地、義無反顧地,點了下去——
白光吞沒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