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開之後的谷口，收購站的網收緊了。
出谷必經的隘口設了「查驗」——名目是「近日有匪徒混入，商盟為採藥人安全計」，凡出谷者，行囊過手，貼身搜身。兩枚火珠揣在身上過那道隘口，等於把脖子伸進套索。
陳洛蹲在谷內的岩坡上看了半日盤查，把難處數清了：硬闖，暴露；繞行，裂谷兩壁千仞，絕壁上有商盟的望哨；等，火珠離株七日藥性自散——拖不得。
第三日傍晚，他在谷口內側的亂石灘上，看見了一副熟悉的骨擔。
骨叔進谷了——拾骨人月月進谷一回，撿地火烤出來的「淨骨」。老人一眼認出他，再一眼，認出了他眉宇間藏不住的難處。
「採著了？」老人聲音壓得極低。
陳洛沒瞞：「兩枚。出不去。」
骨叔蹲下來，慢條斯理地整理骨擔，整理了半晌，說了一句：「後生，你救骨叔一命，骨叔還你一擔。」他拍拍擔上的白骨，「把東西擱這兒。」
「連累您——」
「連累不著。」老人咧開缺牙的嘴，「荒域的規矩比商盟老：拾骨人的擔子，裝的是沒走成的人——活人不翻死人的家當，翻了，夜裡『回聲』找他算帳。商盟的護衛在荒域紮了半年，這條規矩，他們比誰都信。」
火珠玉盒裹上油布，安放進骨擔深處一具骸骨的懷抱裡。骨叔擺正那具骸骨，對它輕聲說了句什麼——像是商量，又像是致歉。
出谷那日，隘口的盤查照舊嚴苛。輪到拾骨人，兩個護衛掀開擔布看了一眼，滿擔白骨在夕陽下森森然——兩人齊齊後退半步，揮手放行，連多看一眼都嫌晦氣。
洛小哥排在後頭，行囊翻了個底朝天：火絨草，赤芝，乾糧，斷弦的獵弓——護衛從他的藥簍裡搜出的最值錢的東西，是半罐蜜漬梅子。
「窮鬼。」護衛把梅子罐丟回去，揮手。
三日後，鏽水鎮外的官道岔口。骨叔把玉盒還到他手裡，擺擺手打斷道謝：
「謝那具老骨頭去——是它抱了三天。」老人背起骨擔要走，忽然又回頭，壓低了聲音：
「後生，有句話骨叔得囑咐你。你走以後，收購站的人在谷裡問過話——問『那個採火絨草的年輕人』，問他的耳朵，說隘口盤查那日，人人緊張，就他心跳不亂。」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憂色，「商盟的帳，記性長。這個名字，往後少用。」
陳洛心頭一沉。
洛塵這張皮，才穿了四個月，已經被網勾破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