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二,鏽水鎮碼頭,歸舟解纜。
上船前,陳洛做了兩件事。
第一件,寄信。藥盟私線的信箋上照例只有兩個字——「平安」——落款是一枚小小的墨梅印:顧青蘆給他刻的,梅子的梅。信走快船,比人早到十日:八十一天之期是十一月十七,信在期內,人稍遲幾日,蘆屋裡那兩位就不會真扛著大磨來荒域刨地。
第二件,他在碼頭的雜貨鋪裡,買了一小壇鏽水鎮的燒刀子,仔細封好,收進行囊——荒域的酒,烈得能點著。丹霞谷的好酒要等還魂草到手那一天;這一壇,先給師父的空葫蘆打個底。
船行東去,鏽紅的天一日一日淡下去,水色一日一日轉青。陳洛坐在船尾盤點這一趟的得失:
得的:火珠兩枚——歸一丹第一味主材到手;還魂草的線索——北地屍原,甲子一退;骨叔的情,窟底的諾,滿荒原的活命學問。
失的:「洛塵」這張皮,被商盟的帳本記下了一角。
還有一樣,說不清是得是失:古戰場的千年回聲,聲魅擬的那一聲「洛兒」,窟底疼了千年的殘魂——荒域教他的最後一課,是死亡的重量。修行人喊打喊殺輕飄飄,可每一個沒走成的人,都在地底下,疼著。
「登仙途……」他望著東去的江水,想起手札上那句「途斷於劫」,第一次覺得這四個字沉得硌手,「路斷了千年,底下墊的,原來都是人。」
殘珮貼著心口,深深地涼了一下。悲憫的涼。
同一個夜裡,澤北,北地商盟南分舵。
暗室的燈下,玄陰子面前並排攤著兩份報單。
左邊一份,是月前的舊帳:百草洲外,採藥人報假線,誘賞金獵人北去——事後查實,線是假的,人,查無此人。
右邊一份,是裂谷新到的:收購站報,採火絨草者「洛塵」,菱歌鎮口音,獵弓,耳朵極利,盤查時心跳不亂;其人出谷後,谷中火蓮少了兩朵。
獨臂的陰使把兩份報單看了很久,忽然低低地笑了。
「報假線的,是個採藥人。」他提起筆,「採火蓮的,也是個採藥人。」
「南境的採藥人吶——」筆鋒落下,把「洛塵」兩個字,穩穩地圈了起來,「什麼時候,個個都長了一雙獵戶的耳朵?」
「查。這回,查到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