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汐崖上，聽潮翁聽答案，聽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霧礁，靜海，海底的巨構，露出水面的簷脊，門楣上的「渡□觀」，還有那口鐘——一潮一響，守時千年，哀而不亂。陳洛說得極細，連鐘聲餘音裡那半闋調子的起伏，都用手在膝上一拍一拍地比給老人看。
聽潮翁閉著眼，一動不動。聽到「守靈，又像守歲」時，老人的睫毛顫了顫；聽到「向還記得這條路的東西報時」，兩行濁淚，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，無聲地淌了下來。
「鐘……」他喃喃地說，「四十年。老朽猜過歌，猜過哭，猜過海底火眼的濤聲，猜過亡魂，猜過妖——就是沒敢往那處猜：有東西守在底下，守了千年，只是在……報時。」
「不瘋啊。」老人忽然笑了，笑得像個孩子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「守著一件早就沒人記得的差事，一守千年，一絲不苟——這哪裡是鬼叫。」
「這是天底下最盡職的聲音。」
他起身，整了整那件粗布短褐，朝著東北的海平線，端端正正，拜了三拜。四十年的疑問，四十年的癡守，都在這三拜裡了。
拜完，老人轉過身，像換了一個人——腰不塌了，眼不濁了，四十年封爐的丹道大宗師，捲起了袖子：
「題，答了。三件事，今日都定下。」
「其一，砂。七月十五月潮夜，老朽親自帶你們下灘採砂——月華砂嬌貴，潮線上的凝法、收法，差一分，月氣就折一分。」
「其二，爐。」他朝崖後一指——石屋後頭，封條貼了四十年的丹室，「歸一丹，古方，五濁之體，天下獨一份的丹——這爐火，老朽親自看。醜話說在前頭：主藥你出，爐子老朽的，煉丹的規矩，聽老朽的。」
「其三——」老人的目光越過陳洛，落在了後頭的顧青蘆身上。
這些日子，顧青蘆旬旬上崖送藥膳，老人吃著吃著就吃出了門道：藥膳裡的君臣佐使，配伍野得沒有師承，卻處處踩在藥理的骨縫上——醋入藥，梅引經，土法子登堂入室。
「丫頭。」聽潮翁問，「你那手『醋』，誰教的？」
「自己瞎琢磨的。」顧青蘆答得老實，「山下的土方，救急用慣了。」
「瞎琢磨……」老人捋著稀疏的鬍子，看了她半晌，忽然對白汐說，「丫頭，去把老朽床底那口箱子搬出來——《海藥雜錄》四十卷，老朽批註的那套。」
白汐瞪圓了眼睛：「師父，那是您的——」
「書是死的。」聽潮翁擺擺手，目光還在顧青蘆身上，亮得驚人，「野路子配上正骨架，能長成什麼樣——老朽煉了一輩子丹，臨老了，想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