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月潮夜。
滿月升到中天的時辰,望汐崖下三里長灘,鋪開了此生罕見的景象:大汛的潮線一路漫上灘頭,月光垂直落在潮水裡,水退處,濕沙上竟凝起一層薄薄的銀霜——霜粒瑩瑩流轉,像誰把一條月路碾碎了撒在灘上。
月華砂,在凝。
聽潮翁赤腳踩進潮線,白汐提著玉匣跟在後頭。老人採砂的手法像在給嬰兒拭面:竹片斜貼沙面,順著月光的方向輕輕一掠,銀霜離沙,月氣不散——「潮進三步,砂凝;潮退三步,砂散。一漲一退之間,手要比潮快,心要比潮慢……」
而灘的另一頭,村口的方向,陳洛和顧青蘆守著另一場潮。
海妖群,趁著大汛湧向近岸——霧礁的鐘聲在大汛之夜最響,妖群被那聲音逼得無處容身,傾巢往淺水擠。幾十道人面魚身的影子在浪裡出沒,蠱歌淒淒,漁村的燈火在歌聲裡瑟瑟發抖——全村人耳裡都塞著顧青蘆的蠟丸,門窗釘死,可妖群若真的上岸,蠟丸擋不住爪牙。
「牠們不是來打仗的。」陳洛立在村口的礁石上,聽著蠱歌底下那層倉皇的怕,「是餓的。挪窩挪了一個月,老巢的漁場回不去,新獵場沒著落——餓慌了的獸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」
「所以?」顧青蘆握緊了藥杵。
「所以給牠們指條路。」
獵人退獸,上策從來不是殺——是把牠引去牠該去的地方。陳洛闔眼,聽域朝著外海鋪開:洋流,水溫,魚汛的「路」——七日來他夜夜聽海,早把這片海域的魚路背熟了。東南十五里,兩股洋流交匯的海溝,今夜正過秋汛的第一大群青鱗魚——
夠一整群海妖,吃到入冬。
他拔出聽濤,劍尖蘸海,以渾一靈力震盪水面——一道一道,長短相間的水波紋,順著浪頭朝妖群的方向推過去。這是他從妖群自己的哨音裡拆出來的「調子」:短短長,是「彼處」;長長短,是「食」——
學得不像。可餓慌的耳朵,聽得懂大意。
蠱歌亂了一陣。幾十道影子在浪裡起伏,交頭接耳似的哨音急促往來;領頭的大妖朝村口的礁石望了很久——月光下,人面魚身的臉上看不出神情,只有一雙眼睛,幽幽的,像在掂量這份「指路」的真假。
陳洛把劍收了,朝東南方向,平平一指。
大妖又望了他三息。然後,一聲長哨,妖群調頭,幾十道影子破浪向東南,轉眼沒入夜海。
蠱歌遠去,漁村的燈火安定下來。灘那頭,白汐的歡呼順著海風飄過來——玉匣封口,足足三兩月華砂,月氣鮮盈。
顧青蘆望著妖群消失的海面,長長吐出一口氣,忽然說:「你方才那幾下水紋,錯了兩處調子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猜的。」她白他一眼,「大妖盯著你看那麼久——八成是在想:這人話都說不利索,還挺熱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