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汐崖的日子,燒著兩爐火。
一爐在丹室。顧青蘆的授藝,聽潮翁教得又狠又痛快——老人把她那些「野路子」一樣一樣擺上案,當著她的面拆:
「青蘆醋,為什麼剋邪?你只知道『管用』——老朽告訴你為什麼:醋性收斂,斂的是散逸之氣;邪祟蝕人,蝕的是護體之氣的縫。醋一斂,縫就閉——《十二辨》第四辨,『斂火』,同一個理。」
「你拿蜜漬梅子引經,歪打正著:梅酸入肝,蜜甘入脾,肝脾一調,藥力才走得動遠路——這是正經的『佐使』,你當零嘴使了十年。」
野路子一條一條被接上正骨架,顧青蘆聽得眼睛發亮,筆記記得比藥堂入典那年還瘋。老人教到興頭上,常常一講一夜——四十年沒開課的宗師,把攢了半輩子的話,倒給了兩個徒弟。
另一爐火,在靜海的船上。
大汛之夜,陳洛的蒲團擺在快帆的甲板上,船錨定在靜海正中——腳下幾百丈,沉觀的古鐘一潮一響。
「你的瓶頸,不在氣,在意。」開修之前,聽潮翁只給了一段話,「築基後期到圓滿,是河入海的最後一里:水夠了,河道也成了,差的是那一個『入』字——河到了海口,自己的水,要肯交出去,又不能散掉。收放之間的那個分寸,叫『意』。」
「你心裡壓著太多日子:師父的傷,後年的春,滿天下的帳——日子壓著意,意就緊;意一緊,河到海口,就攥著不肯放。」
「所以去聽鐘。」老人說,「那口鐘守了千年,它不急。你跟著它的拍子坐——一潮,一響;一響,一息。什麼時候你的心跳肯把自己交給那個拍子了——」
「海口,自然就開了。」
第一夜,陳洛在鐘聲裡坐到天明,心跳與鐘,始終差著半拍——鐘不疾不徐,他的「半拍」裡,全是趕路的人才有的急。
下船時,翁老遠遠看了他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急,不是罵一句就能放下的。得一潮一潮,慢慢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