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著那縷吟，找了整整六日。
吟聲時斷時續——草還在長，一葉成，轉一轉，吟一聲；葉未成，便寂然無聲。陳洛白日紮在丘頂聽，夜裡貼地聽，一縷一縷把方位收攏；顧青蘆跟著方位看藥相，兩人像收一張看不見的網，一日收緊一分。
三月初五，清晨，網收到了底。
斷丘環抱的一處向陽窪地，背風，融雪成溪，六十年的生機在這一小片凹陷裡積得最厚。窪地正中，三株草迎著初升的太陽——
半尺高。九葉一莖，葉葉螺旋，自下而上一葉緊過一葉地「轉」，像九道凝住的旋風；葉色極怪，根部三葉灰白如屍氣，中間三葉青碧如生機，頂上三葉——半灰半碧，正在交界處掙扎，掙扎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光。
屍氣如海，生氣如刀，一線之間——九轉還魂草，把那「一線」長在了自己身上。
顧青蘆蹲在草前看了足足一刻鐘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：「藥相全真。九葉，九轉，魂形俱足——」她抬起頭，眼睛亮得驚人，「都是上品。六十年的份，一次全給了這片窪地。」
「採二，留一。」
採草是顧青蘆的手術。翁老教的法子一步一步來：先以溫水潤根周的土，再以玉刀順著根鬚的走向剝土——還魂草的根像它的葉，也是螺旋，剝土要跟著旋走，斷一根鬚，折一分魂。一株草，採了一個時辰。草離土的剎那，九葉齊齊一顫，發出此行聽過的最清的一聲吟——
顧青蘆立刻把它請進養魂匣。匣中溫土潤霧，那聲吟漸漸安穩下來，像嬰兒落進了搖籃。
兩株入匣。第三株，留在窪地正中。
陳洛在留下的那株草前蹲了下來。他從行囊裡取出三支碧沉香——從荒域帶到三島，又從三島帶到北荒，一路留到今天——插進融凍的土裡，點燃。
青煙筆直。
「前輩。」他朝著南方，荒域的方向，遙遙一揖，「晚輩陳洛。北地屍原，甲子潮退，草——」
他的聲音頓了頓，一字一字，把四十年前那位尋草人刻在窟壁上的願望，原樣說完：
「草，真的有。」
風過窪地，留下的那株還魂草九葉輕轉，吟聲細細——像應答，像道謝，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人，終於聽見了家裡的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