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了半個月，二月二十的清晨，潮，退了。
沒有聲音。就是天亮的時候，屍原的灰白忽然「矮」了——覆在大地上的氣海，像被北方某個巨大的東西吸了一口，整面整面地、緩緩地向北撤去。濃漿化為薄紗，薄紗化為游絲，游絲貼著地皮流走——一望無際的死寂之海，在他們眼前，一里一里地退出。
甲子一遇的屍潮大退。
「地肺在吸氣。」陳洛想起聽潮翁的話——屍氣隨地脈退回地肺——此刻耳朵裡聽得真真切切：大地深處，有一股極深沉的「吸」力，綿長不絕，億萬屍氣順著地脈的孔竅向北方深處倒灌，像百川歸海，像倦鳥還巢。
而氣海退出的地方，「活地」露了出來。
六十年沒見過天日的凍土，黑得發亮，潮氣蒸騰；不過三五日，融凍的地皮上竟真的冒出了綠——先是苔，再是芽，一種陳洛叫不出名字的細草見縫就鑽，綠得急切，綠得不管不顧——六十年攢的生機，要在一季裡全部花完。
「屍氣如海，生氣如刀。」顧青蘆蹲在活地邊上，看著一株小芽頂開凍土的碎殼，輕聲背著尋草人的絕筆，「刀鋒過處，一線之間——」
「還魂草，就生在退潮線上。」
他們開始跟著退潮線走。
潮線一日北移數里，兩人便一日北移數里——紮營，候潮，搜線，再拔營。搜的法子分兩路：顧青蘆看「藥相」——還魂草破土時周遭的草木會朝它微微傾斜，如眾星拱月；陳洛用耳朵——翁老說過，九轉還魂草破土有「吟」，一葉一轉，轉時極細的一縷，像絲線繃斷前的顫。
第三日，一無所獲。第五日，顧青蘆找到一處「拱月」的草窩——扒開一看，是株假還魂，七葉，不轉，藥效十不存一。她把假草小心埋回去：「讓它長。六十年一季，誰都不容易。」
第七日黃昏，潮線移到一片斷丘之間。
陳洛正在丘頂替明日探路，忽然，整個人釘在了原地。
風裡，極細，極細的一縷——
吟。像絲線在繃斷的邊緣上，輕輕地，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