淪陷三年的雲棲山,如今是一座工地,也是一座巢。
三十六峰的靈秀被邪霧浸成了灰綠色;凌霄殿的廢墟上立著幽冥的大纛;山腹深處,日夜不熄的鑿掘聲沿著岩層震向四野——三年了,這座山底下的坑道已縱橫十餘里,一路向下,向著地脈的最深處。
六月中,噬靈老祖巡視牠的工地。
大軍南征,牠卻把本體留在了這座山裡——東洲的戰事,大纛壓陣即可;牠真正的心思,三十年來只在兩樣東西上。
第一樣,在坑道的最底。
火把照不到的深處,鑿開的岩壁盡頭,露出了一角非金非石的構體——方正,稜角分明,構面上殘存的雲紋千年不蝕。與海底沉觀、雲上浮臺同源的骨架——登仙途在東洲大地之下的一段「橋墩」,被三年的鑿掘,剝出了一角。
老祖枯槁的手掌貼上構面,久久不動。
「三千年……」牠低聲說,像跟一位老對手敘舊,「你們把橋斷了,把圖裂了,把觀燒了,一段一段藏進山裡海裡——當真以為,藏得過老夫的鼻子?」
第二樣,在後山禁地。
三年前掌教拚著本源封困的黑蓮,如今被幽冥「養」著——封紋外圍加了幽冥的鎖鏈陣,蓮台之下,白骨堆積如丘。牠們按時投餵,控制它的長勢:不讓它瘋,也不讓它衰——三丈的蓮台養到如今五丈,九片墨瓣豐潤欲滴,像一頭上好的牲口。
「養得不錯。」老祖繞蓮一周,滿意地頷首。
隨侍的玄陰子躬身:「老祖,蓮已豐熟,何時取用?」
「不急。」老祖仰頭望著那朵蓮,飢餓的聲音裡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耐心,「蓮是燈芯,橋墩是燈座——還差燈油。」
牠轉過身,望向南方,海的方向。
「圖在果子身上,果子在替老夫煉丹——歸一丹,五行未分之體,嘖……」老祖慢慢地笑了,「天底下最好的燈油,正在天底下最好的爐子裡,自己熬自己。」
「傳令各部:東洲的仗,圍而不殲,趕而不絕——把各宗的殘兵,都往青河隘那面旗底下趕。」
「果子回來的時候,讓它看見:它的人,它的旗,它的師父,全在老夫的掌心裡擺著。」
「它會自己走進來的。」老祖的聲音低下去,低成滿山邪霧裡的一縷,「仁義的果子,從來捨不得別人替它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