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丹段,是四十九日裡最靜的十四日。
合和功成的藥液在爐心緩緩收束,翁老的火退成一縷文火,日夜不斷——凝丹凝的是「形」,急不得,催不得,像潮水自己退出沙灘,像果子自己掛上枝頭。丹室裡不再有險情,只有一種近乎莊嚴的等待。
異象,是從第三日開始的。
望汐崖的上空,晴天聚起了雲。
先是一縷,繞著丹室的煙囪打轉;三日後,一團;七日後,崖頂的天空聚起了一方數里見圓的雲蓋——潔白,厚實,邊緣整齊得像刀裁的,聚而不散,無雨,無雷,無風自旋。島上的漁民遠遠望見,都說望汐崖的翁老在「煮天」。
「不是老朽在煮天。」翁老站在崖邊,仰頭看那方雲,神色一日比一日鄭重,「是丹在聚雲。」
「歸一丹凝形,五行歸一——天地五行的氣,被這一枚丹牽動了。雲,是天地探下來的『手』:它在看,看人間憑什麼煉出這樣一枚丹。」老人收回目光,看著陳洛,「凝丹之夜,這方雲會收進丹裡——丹身上那圈雲紋,就是這麼來的。」
「收進去,不是完事。」
「是記帳。」翁老一字一字,「天地借你一方雲,成你一枚丹——等你服丹結丹的那一天,這筆帳,連本帶利,它會回來收:雲再聚,雷隨雲落——」
「雷劫。」
丹室裡靜了片刻。雷劫兩個字,修行人聽了半輩子——築基無劫,結丹有雷:金丹是「奪天地一分造化」的境界,天地的雷,就是那一分造化的「利錢」。
「尋常人結丹,三兩道雷,意思意思。」翁老瞥了一眼爐中,又瞥了一眼爐耳上那塊安安靜靜的玉,「你這丹,牽著五行,連著圖,聚了數里的雲——小子,你的利錢,只怕要按大戶算。」
「怕嗎?」顧青蘆低聲問。
陳洛望著天上那方越聚越厚的雲,想了想,搖頭:
「帳是我欠的,雷是我該接的。」他說,「再說——」
他的目光落回爐上。爐中,那枚丹的雛形正在文火裡一日一日圓潤起來,雲紋初生,與殘珮上的圖,一明,一滅,遙遙相映。
「接得住接不住,不是雷說了算——」
「是這五年,一潮一潮敲出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