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,第一道雷落。
不是人間的雷。雲蓋裂開一線,一道白到極致的光柱垂直砸下,粗如廊柱,正中船頭那個盤坐的身影——霧穹震盪,靜海的水面凹下去一圈,鐘聲都被壓得悶了半拍。
陳洛承住了。
雷不能躲,不能擋——天劫之雷是打進體內「淬丹」的:雷力順著百脈灌入氣海,狂暴的天地之力與凝聚中的丹核相衝相煉,煉去駁雜,淬出純粹。承雷的法子只有一個字:受。以肉身為爐,以氣海為砧,把整道雷,一分不漏地,吃下去。
第一道,五臟震得移位,他吐出一口焦血,穩住。
第二道,烈了三成。渾一之氣全力運轉,五行相生自濟——雷火入體,火氣先迎,土氣承之,金氣導之,水氣潤之,木氣生之:五濁之體承雷,竟有一種奇異的「順」——雷再烈,總有一行氣接得住它的性子。
第三道,第四道。
船尾的翁老看得鬚髮皆張。尋常結丹,三道雷,道道遞減——這方雲蓋反其道而行:一道烈過一道,雲腹裡的電光越積越暴,分明是把「利錢」全數壓在了後頭。
「按大戶算……」老人的牙關咬得咯咯響,「這哪裡是大戶,這是抄家!」
第五道落下時,陳洛的身上已經沒有一寸完好的衣衫。皮肉焦裂,髮梢冒煙,唯有胸前那半塊玉,青光溫潤,紋絲不動——雷火再暴,繞著它三寸,不侵。
第六道,是前六道的總和。
雷光落定,船頭的身影晃了晃。氣海之中,那顆將凝未凝的珠——五年的水收到九分,只差最後一分的珠——在第六道雷的餘威裡,裂開了一道髮絲細的紋。
紋一現,海就要散。
顧青蘆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白汐死死捂著嘴。翁老半站起身,又硬生生把自己按回蒲團——不能幫,幫一絲,前功盡棄。
雲蓋深處,最後三道雷,絞成了一股。
那一股的電光把整方雲照成了白晝,遲遲不落——像天地也在掂量:這最後一擊下去,砧上的,是丹,還是灰。
而船頭,那個焦黑的身影,在死一般的寂靜裡,忽然極輕極輕地,笑了一下。
因為他聽見了——
海底深處,千年的鐘,正不疾不徐地,朝著雷,迎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