翁老是第四天進谷的——從東邊，大搖大擺「散步」進來的。
三天裡，這位老漁夫把玄陰子遛得團團轉：東面山頭出現，南嶺又現蹤，一夜之間繞到北坡釣魚——元嬰的氣機忽隱忽現，圍軍的佈防被牽著改了三遍。第四天清晨，那縷氣機乾脆消失了——玄陰子在東面掘地三尺，翁老已拄著魚叉，從圍網調防的空檔裡溜達進了谷。
石屋裡，兩個老人第一次見面。
裴松聲靠在榻上，氣色一日好過一日；聽潮翁拄著魚叉在榻前坐下。陳洛替兩人引見——說到「聽潮翁」三個字，裴的目光在老漁夫臉上停了停；說到「六十年前曾在陸上一座封了山的宗門燒爐」，守了三十年圖的老卒，眼神徹底變了。
石屋裡靜了很久。
「戈月營。」裴松聲忽然開口，報的是自己的番號，「磧口，斷後，七百人。」
「知道。」翁老點頭，「北荒的戍軍裡，有我們散出去的人。」
「我們。」裴咀嚼著這兩個字，「觀裡的？」
翁老沒答。老漁夫望著窗外丹霞谷的雲，望了半晌，答非所問：
「封山那年，老朽二十歲，在爐房燒火。長輩們燒了七天七夜的東西，把一座觀燒成了一句話——『散作滿天下，守好各自那一段』。」他轉回頭，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六十年的分量，「有人守圖，有人守臺，有人守鐘，有人守橋——有人，守著一爐火，等一枚配得上它的丹。」
「你守你的橋，老朽守老朽的火——」
「守到今天，守到的東西，都聚到一個小子身上了。」
裴松聲久久地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三年昏沉初醒的老卒，笑得像卸下了千斤：「難怪。難怪她當年說，接應死了，託付的地方去不得——原來不是沒有地方，是地方散了，散在天下，等著自己長回來。」
誰都沒有說破那個名字。誰都聽懂了。
「帳，認完了？」裴問。
「認完了一半。」翁老答，「另一半——」老人的目光轉向窗外北方，青要山的方向，「在山底下。那口挖了三年的鑿子，再挖下去，就要碰著不該碰的東西了。」
當夜，谷中軍議。裴松聲撐著病體列席——還魂丹歸魂，元氣卻需將養，金丹修為十成剩了六成；可老卒往那裡一坐，滿谷的心就定了。
「圍網不能再拖。」陳洛攤開三天畫成的佈防圖，「玄陰子被前輩遛了三天，多疑的人被戲耍，只會更瘋——他遲早察覺谷裡進了人。我們先動。」
「打？」留守的雲棲老卒們眼睛都亮了。
「打。」陳洛的手指落在圍網北面的燈車營地，「後天夜裡，無月——」
「拆了它的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