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,全軍臨界。
北荒的界,沒有牆,沒有關——只有一塊碑。蒼黑的古碑半埋在雪裡,碑面剝蝕,唯餘一個「渡」字,深峻如初。
陳洛認得它。年初採藥北上,殘珮真身初揭,就在這塊碑前——那時他們三人一擔藥筐,繞著全網的耳目偷偷地來;如今再立碑前,身後是一萬人的軍陣,旌旗撒開三里,名字旗在風雪裡獵獵作響。
掌教拄杖立在碑前,忽然回頭,當著全軍,問了陳洛一句:
「你娘的話,怎麼說的。」
風雪一靜。
陳洛立在碑前。這句話,娘臨終攥著他的手說過,裴師醉裡吐過半句,遺信三行裡寫得清清楚楚——他一字一字,念給全軍聽:
「珮不離身。莫上北荒——」
「除非,途召。」
「途召了嗎?」掌教問。
陳洛取珮,展圖。
山海貫線在界碑上空鋪開,萬里途線,燈火次第——而最北端,北荒深處的那一點星,在圖展開的剎那驟然大亮,亮得像一聲隔著風雪的、清清楚楚的應答。光落在渡字碑上,剝蝕的碑面竟隱隱透出雲紋,與圖上的線,一線相銜。
「途召了。」陳洛收圖,聲音不大,全軍都聽見了。
「那就走。」掌教把杖往界北的雪地一頓,「三千年前,守途的人從這裡散出去;三千年後,守途的人從這裡走回來——」
「過界。」
頭一個過碑的,不是前鋒,不是斥候——掌教親自下的令:名字旗先過。
旗手擎著那面白底墨字的旗,一步跨過界碑。三百七十一個名字先進了北荒,像先遣的家書:人還沒到,話先到了——我們來接你們了。
然後是馮遠的斥候撒進風雪,然後是姜負山的前鋒踏開雪路,然後是中軍、輜重、後衛——
一萬人的軍陣,踏過界碑,踏進北荒的風雪。
過碑的那一步,陳洛心口的殘珮忽然一熱——不再是那縷極輕的暖,是明明白白的、朝著北方的牽引,像有一隻手隔著千里握住了它,一寸一寸,往家裡拉。
而千里之外,淵眼的礦道深處,骨燈連成的長蛇晝夜不熄。第一千三百丈的岩壁後,某樣沉睡了三千年的東西,在鎬聲裡,極輕極輕地——
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