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祭次日的夜裡,裴松聲把陳洛叫到殘壘的篝火邊。
老卒這回把葫蘆開了。酒倒了兩碗,一碗推給陳洛,一碗自己端著,卻先不喝——他望著火,望了很久,開口時聲音出奇地平:
「磧口的事,講給你聽過三回。每回,都留了一段。」
「今夜講全本。」
「第三夜,圍到最緊。北邊的追兵一撥一撥壓過來——不是衝著營來的,是追人。追一個從北荒深處逃出來的女修。」老卒的目光落在火心,「她摸進營的時候,一身血衣,半條命。營官要趕,她跪下了——不求救命,求存一樣東西。」
「她說:追兵天亮就到,搜的是她的身。東西在她身上,她和東西都活不成;東西不在她身上——她死不死無妨,東西能活。」
陳洛的呼吸慢了下來。
「她把東西解下來,放進我掌心。」裴松聲攤開自己那隻布滿老繭的手,掌心朝上,像三十年前那樣,「一塊玉。青的。半塊。」
「摸著是溫的。」
篝火劈啪。陳洛按著心口,那裡貼著的殘珮,此刻溫得像一顆緩緩跳動的心。
「營官收了。追兵翌日搜營三遍,搜她的身七遍——什麼都沒有。第四夜,她取回玉,磕了一個頭,跟營官說了一句話——」老卒一字一字,「她說:『多守一日,它就多一日路。求你們,再守四天。』」
「戈月營守了七天。多的那四天——」
「七百人,是替這半塊玉,替它往南的路,死的。」
酒到這時才喝。老卒一口飲盡,把碗扣在凍土上。
「她走的時候朝我看了一眼——就一眼。三十年後,溪雲村來的小子把一塊青玉拍在我面前,說是他娘的遺物——」裴松聲笑了,眼眶是紅的,「那一眼,我等到了。」
陳洛久久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很多事:想起娘臨終攥著他的手,那一把力氣大得不像個垂死的人;想起爹一輩子不問那塊玉,只在娘走後把它縫進他的貼身衣裡,針腳笨得歪歪扭扭;想起自己在溪雲村的雪地裡練箭,玉貼著心口,冬天也是溫的——
原來那點溫,是七百個人焐出來的。是娘拿半條命換出來的路,一路焐到他身上。
陳洛解下殘珮,走到殘壘的牆根——當年營官藏玉的那道石縫,裴松聲指給他看。他把殘珮輕輕放進去,放了一整夜的告祭。
「它回來過了。」他對著石縫說,也對著碑塬上七百盞燈說,「這回,它自己走完剩下的路。」
殘珮在石縫裡,溫溫地亮了一整夜,像一星不肯熄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