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中的喪儀，簡到不能再簡：中軍大帳騰出來做靈堂，靈柩停在正中，一盞長明燈，一面摺好的名字旗覆在柩上——旗上三百八十六個名字，陪著新添的那一個。
沒有哀樂。可弔唁的隊伍，從中軍帳一直排到了碗沿。
行營的老卒來，解甲，叩首，起身時往功德箱裡放一枚磨亮的舊箭鏃——雲遁陣那夜，是掌教的雲橋渡他出的山；歸名的人質來，抱著孩子，把孩子的手按在地上教他磕頭——「記著，沒有這位老仙長，你回不了家」；倒戈的苦役來得最遲，在帳外雪地裡跪成黑壓壓的一片，不敢進帳，領頭的啞巴老礦工朝著靈柩的方向，一連磕了九個頭，額頭見了血。
七日裡，陳洛守靈。
他跪坐在柩旁，看著長明燈的火苗，一夜一夜。功德箱裡的舊物越積越多：磨亮的箭鏃、褪色的平安符、半塊沒捨得吃的乾糧、一支孩子的木刻小劍——沒有金銀，全是些不值錢的東西。可陳洛守著守著，看懂了：這一箱不值錢的東西，就是掌教三年來一筆一筆記下的帳，如今人來還帳，還的不是錢，是命裡欠的那一聲謝。裴松聲來陪過他，謝驚鴻來陪過他，誰都沒說話——這一帳的話，掌教生前都說完了，剩下的，是活著的人慢慢消化。
第五夜，顧青蘆進來添燈油，添完了沒走，忽然輕聲說：
「我把過那麼多次脈，早該想到的。我要是早些逼他歇——」
「顧姊。」陳洛打斷她，聲音很輕，「你逼得住他嗎。」
顧青蘆怔了怔，搖頭，眼淚掉下來，卻笑了：「逼不住。那老頭，油見了底還跟我討藥粥喝——說是丹霞谷的方子，苦得正宗。」
第七夜，守靈的最後一夜，帳簾掀開，進來的是嚴律。
鐵面在靈前站了很久，然後從懷裡取出那方掌教印信，捧在手裡，對著靈柩，像下級對上級述職一樣，一板一眼地說：
「印，我接了。」
「三百年的帳，我記。守山之頁最後一行，我親手寫。雲棲宗在我手裡，章程立得正，帳記得清——不敢誤。」
「只是往後每年終歲對帳，」鐵面的聲音，在這裡極輕地頓了一頓，「少一個查我錯漏的人了。」
長明燈的火苗晃了晃。
帳外，雪停了。北荒的夜空難得地露出星子，一顆一顆，亮得像萬里途線上，那些不肯熄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