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，還是不追——軍議吵了整整一日。
不追的道理很硬：大軍出征半年，兵疲師老；糧道自東洲拉到淵眼已是極限，再往極北推兩千里，每一斗米都要三斗的腳價；極北是幽冥三千年的祖地，終年極夜，幡氣蔽天，客場中的客場——「窮寇莫追」四個字，是兵書上拿血寫的。
追的道理更硬。
「殘蓮三瓣。」馮遠把斥候與俘供的帳攤開，「斷了根，途髓斷了供，牠的傷——是不可復的傷。三千年來，牠從沒有這麼弱過。」
「這一次放牠回窩舔傷，」斥候統領環視眾人，「下一次牠出窩的時候，誰知道又吃了什麼、長成什麼？咱們這一代拚光了家底打殘牠——難道把最後一筆，留給幼徒營的孩子們去收？」
帳中安靜。良久，裴松聲把酒葫蘆往案上一擱：
「老頭子臨走說，帳要收完。」老卒只有這一句，「我這條命是磧口撿的，撿了三十年——夠本了。追。」
「途也要追。」陳洛把圖上那塊蝕斑指給眾人，「蝕在一日，途線就淤一日。守觀人守了三千年守下來的東西，不能爛在最後一段上。」
所有的目光，落到嚴律身上。
新掌教在案後坐著，鐵面沉靜，手裡的炭筆在糧帳、兵冊、輿圖之間走了三個來回。然後他放下筆。
「追。」
「但不是全軍。」軍令展開，一條一條，「大軍分半：兩萬留北荒——行營副將與聯軍老成者共領，善後：歸名城的營建、南歸隊的護送、降卒的整編，一樁樁辦妥；北上的，精選一萬——輜重減半，行糧改乾，日行提到一百二十里。」
「打法也定死：此去不求圍城，不求全滅——祖地三千年的窩，圍不動。」鐵面的炭筆在輿圖上的黑點一敲，「只求一件事——」
「斬蓮。」
「蓮在，幽冥在；蓮滅，樹倒猢猻散。集全軍之力，開一條路，把刀送到牠面前——送刀的人選……」
嚴律抬起眼，看向陳洛，看向他腰間的玉璧與手裡的杖。
「不用選了。」新掌教說，「三月十五，拔營。」
軍議散後，眾人各去籌備。陳洛留在帳中，把玉璧展開，最後看了一眼那條上天的線，又看了一眼極北的蝕斑。
「怕不怕？」裴松聲收拾著自己的杆棒，隨口問。
「怕。」陳洛答得老實，「牠斷了根，可牠是三千年的魔。我元嬰才幾天。」
「怕就對了。」老卒把杆棒往肩上一扛，笑了，「你師父臨走那一撞，也怕。人不是不怕才上，是明知道怕，還是上——那才叫收帳的人。」
「再說，」裴松聲掀開帳簾，外頭一萬人的營盤燈火連天，「這回，可不是你一個人送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