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燈城的燈房,拆了。
九層的白塔一層一層卸下來,卸塔的是原先被燈押著的人——苦役們搶著幹這個活,一塊塔磚傳下來,人人都要伸手摸一把,像摸一個死掉的噩夢。塔基掘平那天,全城的人來看,看那片壓了百年的地皮頭一回曬到極夜過後的太陽。
塔的舊址上,立起了一根旗杆。
升的是名字旗的摹本——原旗要隨軍北上,城裡的人不依,連夜求了軍中的書手,一筆一筆照著抄了一面,三百八十六個名字,一個不缺。旗升起來那天,嚴律代表雲棲宗,當眾宣布了兩件事。
第一件,去留自便。
願意南歸的——歸名的人質、思鄉的苦役——編成南歸隊,留守軍派兵護送,一站一站送回東洲各府各村;路引、盤纏、傷藥,行營按名冊發放,「送到家門口,看著進門,才算交割」。
第二件,城改名。
「骨燈城三個字,埋了。」嚴律立在旗杆下,聲音不高,全城都聽得見,「往後這座城,叫歸名城——歸來的歸,名字的名。」
「北荒三千年,頭一座活人的城。願意留下的,這城就是你們的:房子自己起,田自己開,帳自己記——雲棲宗留一隊人,教你們立章程。三年之後,章程立住了,兵就撤,城交給你們自己。」
城裡靜了一瞬,然後是海嘯一樣的應和。
顧青蘆和白汐的藥堂在城中掛了牌——留守的藥師帶著十幾個學徒,方子留下,藥圃劃出,「北荒的凍傷病,得有北荒自己的醫」。姜負山右臂初癒,閒不住,帶人把城牆豁口補了七處,補完蹲在牆頭啃饃,看城裡炊煙一縷一縷升起來,看傻了。
「兄弟,」他扭頭問陳洛,「你說怪不怪——打了半年仗,俺最得意的不是砸了幾個壘……」
「是這幾縷煙。」
拔營前夜,啞巴老礦工找到了中軍。他把自己的名字——城裡的書手替他寫的,歪歪扭扭三個字——按在北上嚮導的名冊上,指了指極北,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他的意思誰都懂:礦道我熟,極北我走過,帶路,算我一個。
嚴律看著那三個字,點頭,蓋印。
「歸名城民——」書手提筆要錄姓名,卡了殼:誰也不知道他姓什麼。老礦工咧開沒牙的嘴笑了,擺擺手,比了個手勢:叫什麼都行。
書手想了想,落筆。名冊上最後寫的是:歸名城民,郭老實。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