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軍帳設在破了的內城殿裡,殿外是雪,殿內是一張攤開的圖。
「牠沒說謊。」馮遠指著聲圖上那朵慘白的蓮,「四萬七千縷全入了蓮胎。硬殺蓮祖,這些魂就跟牠一塊兒散——散了的魂,不是死,是永滅,連南歸都不能。」
殿裡靜了一瞬。這道理,和骨燈城的燈房一模一樣:燈滅人死,只是這回的「燈」,長進了魔的身子。
「可也不能不殺。」顧青蘆按著養魂匣,眉頭鎖死,「牠煉魂入蓮還沒煉盡——秦嵩說七日縮三日,今日第三日。牠這是把魂當柴,慢慢燒進骨血裡。再給牠三兩日,四萬七千縷徹底化成牠的形——那時候別說放,連散都散不出一縷完整的了。」
殺,屠城。不殺,等牠把人煉盡。兩頭都是死路。
陳洛一直沒說話。他坐在圖前,胸口的玉璧貼著心跳,一下,一下。良久,他抬起頭。
「有第三條。」
所有人看向他。
「牠把魂長進了胎裡——可魂還沒『化盡』。」陳洛的指尖點在蓮胎上,「還沒化盡,就還聽得見門。秦嵩那一角,我放得動;幡衛那三十具,我放得動。憑什麼牠聚成一朵,我就放不動?」
「因為離得遠、擋得密。」他自問自答,「那就近。近到蓮胎邊上,把更聲、把圖、把光,直接敲進牠的胎裡。一縷認出門,就走一縷;走得夠快,牠煉魂的手就跟不上。」
「這要多久?」嚴律問。
「一炷香。」陳洛道,「玉璧全幅引沉鐘、更簿定拍、歸一照魂——三樣一齊上,貼著蓮胎放,快的話,一炷香能放大半。」
裴松聲慢慢把葫蘆塞上:「一炷香,貼著那頭東西的身子。牠九瓣一收,你就成了胎裡的第四萬七千零一縷。」
「所以得有人替他撐這一炷香。」謝驚鴻站起來,斷瀾在鞘裡輕鳴,「牠九瓣,我們就一瓣一瓣地纏。纏到陳洛把門敲開為止。」
計,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嚴律起身,一條一條地分:陳裴謝姜四人近身纏蓮祖、替陳洛撐出那一炷香;顧青蘆白汐守後,安魂護傷、接應放出的殘魂;馮遠帶隊督全軍破幡域最後一重、把路清到蓮胎之下。他自己——練氣圓滿的掌教——立在名字旗下,壓陣。
「還剩最後一筆帳。」嚴律環視眾人,聲音一如三年來的每一次點兵,平得像結了冰的湖,「打完這一仗,四萬七千縷回家,雲照真人的靈柩,就能南歸了。」
「那口更鐘,還在等回音。」
陳洛握緊了玉璧。窗外,慘白的魂蓮盤在深殿之上,千萬張哭臉在極夜裡無聲翻湧,像一片倒懸的、等著人去撈的海。
倒數,三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