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——若淵眼底下也算得上天亮——陳洛又下到了內殿。
這一趟,他要把一件事,交代清楚。
守觀人的殘識早在合璧那夜就散了。散前,牠把更鐘託給了他,說「換班的來了,老朽下值了」。可什麼是換班,換的是什麼班,那時他來不及細想。如今仗打完了,他站在鐘下,才慢慢地把這副擔子的分量,掂了出來。
渡真觀當年守著三樣東西:一幅圖,一口鐘,一段更。
圖,是登仙圖。三千年前碎為兩半,一半鎮觀中、一半隨守圖的沈氏南渡——那守圖的末裔,是他娘,沈婉。如今雙珮合璧,全圖無缺,收在他懷裡。守圖一脈的擔子,落到他肩上了。
鐘與更,是守觀人的。三千年一夜一行的更點,記在那卷更簿裡;敲更、示警、守著門、守著另半塊珮,等一個真正的鑰主。如今鑰主來了、門開了、珮合了——守觀一脈的擔子,也落到他肩上了。
守圖,守觀,兩副擔子,落在同一個人身上。
「更鐘,留在這兒。」陳洛對隨他下來的嚴律與裴松聲說,「這是祖庭的心,不能挪。可更……得有人接著敲。」
他取出玉璧,掌心貼上鐘身。合璧的圖與這口三千年的鐘,一觸即鳴——他忽然明白了:他不必守在這淵眼底下敲一輩子更。玉璧就是圖,圖連著途,途連著每一個守點的鐘。他走到哪,只要玉璧在手、更簿在懷,這一記更,就能敲到哪。
就像放萬魂那一夜,他隔著半座城,把更敲進了幽都。
「途的門房,三千年沒換過班。」陳洛輕聲,想起掌教在淵眼說過的那句話,「如今,換班了。」
嚴律沉默地看著他。裴松聲拄著杆棒——他傷得極重,卻執意跟下來——啞著嗓子道:「你娘守了一輩子的東西,兜兜轉轉,還是回到了她兒子手裡。」
陳洛沒說話,只是對著那口鐘,深深一揖。
然後,他直起身,望向鐘側的靈柩,聲音沉穩下來:
「請靈。」
八名行營老卒上前,穩穩抬起那口停厝了一月的靈柩。陳洛在前引路,一步一步,抬著雲照真人,走出內殿,走出「渡真」的石門,走向南方——走向那條,回家的長路。
出門前,他回身,對著更鐘,敲了最後一記。
一潮,一息。鐘聲送他們出門,像三千年的祖庭,在身後,輕輕道了一聲:
去吧。往後的更,交給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