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，大軍抵北荒界。
渡字界碑立在那裡，一如舊識。三年前——不，不到一年前——他們正是在這塊碑前，聽掌教誦讀亡母的遺言，看展開的圖上北星驟亮如應答，然後跨過這道界，一頭紮進了北荒。
如今，他們要從這塊碑前，回頭南渡。
陳洛在碑前停下。大軍在後方紮營，他獨自走到碑下，伸手撫過那個被風沙磨得半舊的「渡」字。
「珮不離身，莫上北荒。」
娘臨終的話，他記了十九年。前十九年，他把它當成一句護身的叮囑，老老實實地把珮貼身戴著，從沒往北去過。直到師父在磧口補完了後半句——「除非，途召」；直到這塊碑前，圖上北星亮起，途，召了。
於是他上了北荒。一路向北，打幽都，放萬魂，滅蓮祖。
娘的那句話，繞了一個十九年的圈，到今天，才算走完。
他還記得娘臨終的樣子。溪雲村那間漏風的柴屋，她把那半塊不值錢的青玉，繫在他頸上，攥著他的手，一字一字地叮囑。那時他只當是一個貧病的婦人，把僅有的一點念想，留給了唯一的兒子。他從沒想過，那個在溪雲村種了半輩子田、縫縫補補拉扯他長大的娘，竟是三千年守圖一脈的末裔；那半塊玉，竟是半幅登仙圖；她臨終那句沒頭沒尾的「莫上北荒」，竟壓著三千年的因果。
她守了一輩子的秘密，一個字都沒對他說。她只是把圖、把命、把那句話，一並交到了他手裡，然後，安心地走了。
他取出玉璧，在界碑前展開。滿幅登仙圖鋪展於掌心——南海沉觀、雲夢、東洲山根、荒域、磧口、界碑，一路向北，直到極北的幽都。而圖的最北端，那一點曾經孤零零亮著、指引著另半塊珮所在的北星，此刻不再單獨閃爍——它與合璧的全圖融成一片，整條途線，從南到北，完完整整，再沒有一處缺，一處蝕。
娘守了半塊，守了一輩子；他把另半塊尋了回來，合上了。
「娘。」陳洛對著界碑，也對著那條完整的途線，輕聲道，聲音被北荒的風吹得有些散，「北荒的事，了了。」
「您守了一輩子的圖，我接著守。您沒走完的那條路——」他望向圖的盡頭，那條途線越過北荒，並不止步，而是一路向上，直指天穹，盡頭渺渺，不知通向何處，「——我替您，走下去。」
風停了一瞬。界碑上的「渡」字，在灰白的天光下，靜靜地立著，像一個守了三千年、終於等到有人接手的老兵。
陳洛收起玉璧，轉身，望向界碑之南——那是東洲的方向，是雲棲的方向，是家的方向。
身後，大軍抬著靈柩，緩緩跨過了那道界。這一次，是向南。
北荒在身後，一寸一寸地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