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門劍階,九柱猶立。
七年前,一個在村頭曬穀場測出五濁靈根、被滿場譏笑的獵戶少年,因為胸口一塊亡母遺下的青玉發了暖,被引靈的執事破格帶進了這座山門。山門淪陷的三年裡,階旁的測靈臺成了幽冥道的刑臺;如今山門收復,一切又立回了原樣——只是階前觀戰的人,換了一茬。
謝驚鴻立在階上,斷瀾在手。
「歲歲一戰,五年。」他挑著眉,一如六年前那個俯視眾生的內門第一天才,可眼裡的東西早變了,「二比二比一。今年這一場,你抬柩過北荒,欠著。」
「山門收復之日,補打。」陳洛拾階而上,「加倍。」
「加倍。」謝驚鴻笑了,「金丹對元嬰,我讓你一境——今日我若還輸,這歲歲一戰,就再沒臉打了。」
沒有多的話。劍階之上,一個金丹,一個元嬰,同時出手。
六年前,也是在這座階前。那時謝驚鴻是雲海之上、內門第一的天才,陳洛是階下人人取笑的五濁廢根。那一句「三年後你若能上雲海,我在劍峰等你」,是天才隨口的施捨,卻成了廢根少年心裡,最亮的一盞燈。他當了真,一步一步,從測靈臺爬到了劍峰,從敗北爬到了並肩。
謝驚鴻的斷瀾,五年磨成了一把登峰造極的劍。他不再是當年那個仗著天資睥睨眾生的少年——劍峰廢墟裡閉關破的金丹、幽都幡域裡斬幡不絕魂的三分留手,都煉進了這一劍裡。斷瀾如潮,一式扣著一式,每一劍都快到了極致,卻又每一劍都收得恰到好處。
陳洛不用聽濤,也不用玉璧,只憑一身元嬰法力與六年劍道相迎。他不占那一境的便宜——謝驚鴻讓他一境,他便也把元嬰的神通斂到極淺,只以劍論劍。
三百招。
劍階上劍光如瀑,階下觀戰的弟子看得屏息。裴松聲倒掛著葫蘆,姜負山用左手叉著腰,兩個老的看得直咧嘴——這樣的劍,這樣的兩個人,打在收復的山門上,比什麼慶典都痛快。
第三百招,兩劍相交,倏然定住。
謝驚鴻的斷瀾,停在陳洛咽喉前一寸;陳洛的劍,停在謝驚鴻心口前一寸。
平手。
「加倍的一場,打成了平手。」謝驚鴻收劍,朗聲大笑,笑得比贏了還暢快,「好!三比三比一——這歲歲一戰,明年還打!」
「打。」陳洛也笑,「只要你我還握得動劍。」
秋風掠過九柱劍階,吹動兩人的衣袂。六年前那句隨口的戲言、那盞照了少年六年的燈,到今天,燃成了一場酣暢淋漓的、旗鼓相當的並肩之戰。
從俯視,到正視,到並肩。這條路,他們也走了整整六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