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後，陳洛又一次站在了渡字界碑前。
碑還是那塊碑，「渡」字被風沙磨得半舊。可界碑之北，已不再是幽冥道的巢穴——那片被囚了三千年的凍土，如今立著歸名城，通著糧道，住著會自己過日子的人。北荒平了。
今日是五月初六。歲歲一戰的日子。此刻，收復的劍階上，該有一個人提著斷瀾，等一個不會來的對手。陳洛望了望南方，笑了笑——明年。明年他一定回去，把這一場欠下的補上。
他收回目光，取出登仙玉璧，在界碑前，最後展開一次。
滿幅星河，在掌心緩緩流轉。
他看著這幅圖，像看著自己走過的一生。南海的沉觀，雲夢的亂潮，東洲的山門，荒域的地火，三島的月潮，北荒的淵眼與幽都……每一段途線，他都親手走過、守過、接上過。五年前，他還是溪雲村那個測出五濁靈根、被眾人笑作廢根的獵戶少年，胸口揣著一塊不值錢的、亡母遺下的青玉。
五年。青玉合成了玉璧，廢根煉成了元嬰，散作滿天下的守途人，被他重新串成了一條線。他打過的每一仗、守過的每一段、記過的每一個名字，最後都匯進了掌心這幅完整的圖裡。
歸雲。他終於明白這兩個字的分量——雲棲的旗歸了位，掌教歸了墩，四萬七千縷魂歸了家，散了三千年的守途人歸了心。該歸的，都歸了。
而圖上那條途線，越過北荒，並不止步。它一路向上，越過人間所有的山河，直指天穹，盡頭是一片渺渺的星海。
陳洛抬起頭，望向界碑之北的天空。
他神識沉入圖中，沿著那條途線，一路上引，直抵那片星海的最深處——
星海，又亮了一下。
一顆極遠的星，像應著他的到來，遙遙地，眨了一下眼。三千年來，守途的人一代一代地守著、等著、盼著這條路能通；如今，路通了，而路的盡頭，那個他們誰都沒見過的地方，正一下、一下地，回應著一個站在起點的人。
「登仙。」陳洛輕聲念出這兩個字。
三千年來，人人都說登仙是飛升、是超脫、是跳出這方天地。可蓮祖臨死前那半句沒說完的話，又在他耳邊響起——「你們……還不懂……登仙，不是……」
不是飛升。那，是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守圖一脈守了三千年，也不知道。這條直指天穹的路，三千年來，從沒有人真正走到過盡頭。
而現在，輪到他了。
陳洛把玉璧收回懷中，把師父的葫蘆掂了掂，把掌教的杖握緊，把那一小片繡著「雲棲」的旗布貼在了胸口。
家在身後。師長、同道、滿山的燈火，都在身後替他留著。
路在腳下。一條無人走過的、直指天穹的路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抬腳，跨過了那道界碑。
這一次，不是向北。
是向上。
五濁廢根的少年，走到了元嬰的盡頭，站在了登天的起點。青玉殘珮化成的那幅圖，在他胸口，一下一下，暖得像一顆活著的心，替他，也替三千年來所有守著這條路的人，指向那片，亙古的星海。
登仙之途，才剛剛，開始。
——卷四〈元嬰・歸雲〉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