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步落階，陳洛就明白了，為什麼三千年沒人走上來。
不是路難找。是路不讓。
那道白階看著平緩，踏上去，每一階都重過一階。不是重在腿上——是重在神魂上。像逆著一條看不見的大河往上走，河水自天上傾下來，從四面八方壓著他的元嬰，壓著他的識海，要把他順流沖回人間去。走十階，如馳百里；走百階，法力便隱隱發滯。
他試著放出神識探路，神識剛離體三丈，就被那股大勢沖得七零八落，狼狽收回。
「好傢伙。」陳洛抹了把不存在的汗，笑罵了一句。
元嬰圓滿之身，在這條路上，只夠一步一步、老老實實地走。若是金丹上來，只怕百階就得跪；築基練氣，怕是連第一階都踏不住。什麼奇珍、什麼法器、什麼陣法——在這條路上都借不上力。這路是拿境界當門檻、拿道行當路引的。
難怪三千年無人得上。難怪蓮祖拼了三千年，也要先謀化神。
走到日頭偏西——如果天上也有日頭的話；階外雲海翻湧，光是從雲底下透上來的，人間的光——陳洛在一處平臺停了下來。
平臺一角，立著一座舊燈座。
半人高，白玉的座，雲紋的盞，盞裡空空如也。燈滅了。看那盞裡積的塵，滅了不是一年兩年——是三千年。
陳洛在燈座前蹲下來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取出玉璧。
玉璧一近燈座，腳下的白階忽然起了變化——自他腳底向前，一段途線在階面裡緩緩亮起，像雪底下透出的一線暖光，一直亮出去十幾丈，又漸漸淡了。像睡了很久的東西，被人的腳步聲驚醒，勉強睜了一下眼。
人到，途醒。
「等急了吧。」陳洛輕聲說。
他取出守觀更簿，翻到空白的一頁，就著星光，提筆記下：玄啟曆一二〇七年五月初九，守圖人陳洛，登途。第一燈。
然後他以更簿定拍，以玉璧引光，像在幽都城下照魂那樣，把一縷暖光，度進了那隻空了三千年的燈盞裡。
燈，亮了。
一點豆大的光，在天上的風裡晃了晃，站穩了。階面裡那段途線隨之一亮，亮得比方才遠了一倍。
陳洛拍拍膝蓋站起來，回頭望了一眼。白階向下，沒入雲海，雲海深處是人間。他把地上守途的本事清點了一遍——敲更、記名、點燈、照魂，一樣不缺，都帶上來了。
「走吧。」他對自己說，「還有八千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