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路斷了。
不是到了頭——是斷了。白階走著走著,前方憑空豁開一道大口子,斷口參差,像被什麼巨力生生撕裂的。斷口那頭的階,遠遠懸在數百丈外的雲霧裡,若隱若現。兩截橋身之間,是望不到底的雲淵,淵裡天風呼嘯,聲音尖利得不像風,倒像什麼東西在哭。
陳洛在斷口站定,往下看了一眼。
雲淵深處,隱約有白色的碎塊在霧裡沉浮——是橋。碎掉的橋身,三千年了,還懸在原處,沒有落下去,也沒有散掉。
「劫至,途斷。」他輕聲念著守觀人留下的那句話。原來斷的不只是地上的觀,天上的路,是真的被那場劫,攔腰打斷了。
他先試著飛渡。元嬰法力托身,剛離階三尺,那股逆流的大勢驟然翻了數倍,天風自四面八方絞過來,像千百條無形的鞭子。他硬撐著橫移了十幾丈,法力消耗得嘩嘩作響,只得退回階上,臉色發白。
數百丈的斷口,這麼飛過去,就算撐到對面,也得脫層皮。而圖上顯示,這樣的斷段,前頭還不知有多少。
陳洛坐下來,取出玉璧,把斷段這一帶的途線放大了細看。
途線在斷口處淡成了一線游絲,可並沒有斷絕。而在斷口正下方的雲淵深處,圖上標著一個極小的、沉在霧裡的光點。
墩。
斷段之下,有沉墩。橋碎了,墩還在——就像凌霄殿沉了三年,底下的橋墩,一直好好地壓在那裡。
陳洛想起了守觀人,想起了那口一潮一息敲了三千年的更鐘。橋認什麼?橋不認法力,不認寶物。橋認的是更聲——守途人的憑信。
他站起身,走到斷口最前沿,取出更槌,屈指在玉璧上,對著雲淵,敲了三記。
一記,如問。二記,如喚。三記,如令。
更聲順著途線滾下雲淵,在深處盪出一圈一圈的回音。
良久,寂靜。
然後,雲淵深處,那個小小的光點,亮了。
轟隆隆的低鳴自淵底升上來,像大地在天上翻身。無數白色的碎塊自霧裡浮起,循著某種三千年沒忘掉的秩序,一塊一塊,各歸各位——斷口兩側的橋身向中間生長,碎階在雲面上鋪展、拼合、咬緊,最後喀的一聲輕響,嚴絲合縫。
一座完整的橋,橫在雲淵之上。階面的裂痕裡透著微光,像傷疤,也像筋脈。
陳洛站在斷口這頭,半天沒動。
它不是死物。它斷了三千年,懸在原處三千年,等的就是一記它認得的更聲。
「難為你了。」他伸手按了按階面,像按著一個老伙計的肩膀,「我來晚了。」
他提步過橋。身後,燈座次第亮起,一直亮到雲淵對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