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換班的,快些。」
那五個字,陳洛記在更簿上,也記在腳上。自第二驛拔腳,他把每日的行程提了一半——天不亮就走,星滿了才歇,飯在走著吃,更在歇腳時敲。
斷段連著來了三處。
第一處,他照著老規矩,站定,凝神,敲更三記,等墩應,等橋拼——費了半炷香。第二處,他更聲未落,雲淵深處的墩就亮了,橋身浮起得又快又齊,像早就等在那裡、聽見腳步聲就迎出來的老僕。到第三處,他人還離著斷口十幾丈,途線自己先亮了,更槌剛抬起來,橋已經開始自雲底往上拼了。
「性子倒急。」陳洛哭笑不得,把更槌收了回去,「成,你迎我,我趕路,兩不耽誤。」
途,真的醒了。
他回頭望過一次。身後,他一路點過的燈、續過的段,在天幕裡拖出去百餘里,一盞接一盞,蜿蜒明滅,像一條垂在天上的星河。三千年的黑橋,正在一段一段地,重新活過來。他甚至覺得腳下的階面比初登時「軟」了些——不是鬆,是那種活物的、有彈性的韌。橋馱著他,馱得愈來愈順。
這一日過一處風口,他照著新添的習慣,把腰間的途鈴解下來,迎風搖了搖。
鈴自己是不響的。風過,它才輕輕地、圓圓地響一聲——這一聲會順著風,沿途走出去很遠。上古的規矩,他從第二驛的更簿上學來的:行途之人過段搖鈴,前驛後驛聞聲知平安。如今前後都沒有驛卒了,他還是搖。給誰聽呢?給橋聽,給身後那條燈河聽,給三千年前那些再也聽不見的人聽。
鈴聲清圓,順風而去。
他正要繫回腰間,忽然頓住了。
風裡,有一聲極微、極遠的——回鈴。
同樣清圓的一聲,自途線上行的方向,遙遙地飄回來。若不是他這雙耳朵,若不是這萬籟俱寂的高天,任誰都只會當是風。
陳洛把途鈴攥在掌心,朝上行的方向望了很久。
九驛。第二驛的石圖上,一座一座數過的。他只當那些驛都空了、都冷了——可方才那一聲,分明是同制的鈴,聞聲而應。
前頭,有東西在應他。
「是驛裡還掛著的鈴,風湊巧了?」他自言自語,「還是——」
還是有什麼,等了三千年,終於等到了一聲可以回的鈴?
他沒有答案。他把途鈴繫緊,緊了緊背上的包袱,朝著那一聲回鈴的方向,加快了腳步。
兼程。上頭在催,前頭在應,他一刻也不想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