愈往上,河愈多了。
登途頭一個月,十幾里才見一道天河;如今一日之內,途線兩側大大小小的亮流,多的時候能數出七八道。也粗了——下段見的還是溪,涓涓一線,這一段已是江,浩浩蕩蕩一大股,靈機絞成的長流嘩嘩地往星穹裡灌,隔著里許遠,都能覺出那股拔人的流勢。
橋身上的漏紋,也密了。
白階邊緣那些髮絲似的細紋,這一段已經粗如指縫。紋裡的流光不再是「緩緩地動」,是看得見的淌。有幾處大的,靈機自紋口滲出來,離了橋身就裊裊上飄,匯進最近的天河裡,像傷口滲的血,混進了大水。
小九怕這些。
牠不肯走近任何一道天河。途線但凡挨著河過,牠就繞到陳洛身側背風的那一邊,把自己藏在他的腿後頭,雲紋收得緊緊的。至於漏紋——離著三丈,牠就站住不走了,喉嚨裡發出細細的、壓著的哀鳴,像小獸舔不著自己背上的傷。
「疼?」陳洛蹲下來問牠。
小九不懂疼字。可牠把鼻尖抵在階面上,朝著那道漏紋的方向,輕輕地蹭——像人隔著被子,按自己疼的地方。
牠是途生的。橋身上每一道口子,都開在牠身上。
陳洛沉默地把牠抱起來,繞開漏紋走了。當夜歇腳,他取出玉璧和更簿,把連日所見一一標記:某段,河七道,最粗者廣三丈;某段,漏紋十一處,新舊不等;某段,途燈連亮而光弱——燈油足、光自弱,是途身的靈機薄了。
記完,他把這一路的記號連起來看。看出了一個他不願意看見的東西。
漏勢,隨高遞增。
愈往上,河愈密,紋愈粗,途身愈虛。這不是零零散散的破損——這是一個「勢」。像一座塘,堤上有個口子,離口子愈近,水流愈急。下游的溪,中游的江,都是奔著同一個口子去的。
那個口子在上頭。在途線的盡頭,在星海的深處,在那個敲更的老人守著的地方。
「守裂的。」陳洛望著上行的方向,低聲說。
守,裂。他一日比一日明白這兩個字的分量了。有一道「裂」,在天的最高處。人間的靈機,正順著這條橋、順著這些河,日日夜夜地往那道裂裡漏。而有個人守在那裡,守了不知多少年——守到更都快敲不動了。
漏得這麼急,那道裂,得有多大?
守得這麼久,那個人,還剩多少?
小九不知何時醒了,挨過來,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,燈黃的眼睛望著他。陳洛揉了揉牠的茸角,把更簿合上。
「快了。」他說,不知是對小九,還是對上頭那個人,「換班的在路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