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聽見的,是鈴聲。
不是途鈴——途鈴圓,這一串碎,叮叮咚咚的,像誰把一把小鈴鐺撒在了階上。陳洛循聲找過去,在一處雲階的裂縫前停住了。
縫裡蜷著一團——東西。
白玉色的一小團,蜷成一個球,身上的紋路跟橋身的雲紋一模一樣,還在極輕地起伏。他站定看了一會兒,那團東西大概覺出了什麼,紋路一斂,慢吞吞地展開——四條細腿,一對茸角,一雙燈焰似的暖黃眼睛。
似鹿,非鹿。小得只到他的膝蓋。
牠看著他,他看著牠。高天之上,一人一獸,大眼瞪小眼。
「……你打哪兒來的?」陳洛先開了口。
小東西被他的聲音一驚,四蹄一縮,噠噠噠退了三步——蹄子落在階上,一步一聲鈴。退完了,又不甘心,探著脖子,鼻尖一聳一聳地朝他嗅。
陳洛緩緩蹲下來,取出更槌。小東西的耳朵霍地立起來了。他屈指,在階面上輕輕敲了一記更。
那小東西渾身的雲紋唰地亮了。牠噠噠噠地衝回來,繞著他轉了三圈,蹄鈴亂響,最後一頭拱在他懷裡,把鼻尖貼在他懷中玉璧的位置上,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、小獸撒歡的聲音。
「認得這個?」陳洛失笑,把玉璧取出來。小東西立刻用臉頰去蹭璧緣,蹭得一臉的光。
他大概明白了。
這一路上來,途在醒。燈一盞一盞地亮,墩一座一座地應,階面一日比一日「軟」——橋活過來了。活物是要喘氣的。三千年的沉睡醒轉,途身裡積蓄的靈機在雲階縫裡凝了又凝——凝出了這麼一小團。
途生的靈。橋做了三千年的夢,醒來吐出的第一口氣。
「山有山魈,水有水靈。」他撓著小東西的下巴,「橋成了精,倒是頭一回見。」
小東西聽不懂,只顧著蹭。蹭夠了,牠退開兩步,四蹄一併,學著什麼似的,朝他端端正正地站好——雲紋一漲,一收,一漲,一收。
九息一漲,九息一收。牠在學橋的拍子,跟他見禮。
陳洛心裡最軟的那一處,被輕輕撞了一下。
「成,見過禮了。」他鄭重地拱手還了一禮,想了想,「你生在途上,長在拍子裡——九息的拍,九驛的途。往後就叫你,小九。」
小九歪著頭想了想,蹄子在階上噠地一跺,鈴聲清脆。
算是應了。
當夜歇腳,陳洛煮乾糧,小九臥在燈座邊,把那盞燈焐得格外亮。他吃一口,給牠擺一份——牠不吃人間的東西,只把鼻尖湊在熱氣上聞了又聞,聞得雲紋都舒展開來,像曬著太陽。
「明日還趕路。」陳洛說,「上頭有個老前輩,等著換班。你認路不認?」
小九的耳朵朝著途線上行的方向,轉了轉。然後牠站起來,噠噠噠跑出十幾步,回頭看他。
認路。
陳洛笑了。這條三千年沒人走的路上,他有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