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口再上六日,路到了。
先是一座山門石坊,四柱三門,立在雲上。石色與橋身同源,坊頂的雲紋裡棲著幾盞古燈——陳洛人還在百丈外,燈就一盞一盞地亮了,像有人提著火,沿著坊頂快步跑了一趟。
過了石坊,雲霧豁然讓開。
一座觀,懸在天途正中。
重簷疊殿,依著橋身兩側鋪展開去,白玉為牆,雲海為庭。規制與地上淵眼裡那座祖庭一般無二,只是大了十倍不止,完好得也不像話——三千年的天風,竟沒能磨去它一角簷牙。觀門上方懸著一方古匾,三個字,筋骨如鐵:
渡真觀。
與祖庭同名。陳洛在匾下站了很久。地上那一座,門額也是這三個字——原來那一座是山門,是這條路在人間的門房。而這一座,懸在橋腰、鎮著天途的——才是本觀。
觀門兩側,刻著一副古聯。
上聯:途通天地。
下聯:更守往還。
八個字,把他一路上撿到的所有碎片,都串在了一處。途,更,往還。這座觀裡的人守了萬年的,和承樞驛那卷律書開篇八個字,是同一件事。
「守途者,守往還也。」他輕聲念著,抬手,正要叩門。
門自己開了。
沉沉的兩扇玉門,無聲地向內轉開。門後,一條長長的中庭甬道,兩側廊下懸著數不清的燈——他的腳尖剛過門檻,離他最近的兩盞燈,倏地亮了。第二對,第三對……燈火次第而燃,一路朝著甬道深處鋪過去,像雪夜裡有人替遠客把回家的路,一段一段點亮。
小九貼著他的腿,走得極慢,極恭敬。牠一進山門就收了所有的跳脫,雲紋斂得服服帖帖——像小輩進了祖宅。
甬道盡頭是正殿。殿門敞著,殿中無像,無壇——只有一口鐘。
一口極大、極古的鐘,懸在正殿中央,鐘身的雲紋與更鐘同源,卻繁複萬倍,層層疊疊,竟像把整條登仙途的圖,鑄在了鐘上。鐘下無槌。鐘身微微地、不可察地漾著一層光暈,一漲,一收——
九息一漲,九息一收。
這一路他在風裡聽的、在星海裡望的、守觀人敲了三千年的那個拍子,源頭就懸在這裡,像一顆裸露在天地間的、緩慢跳動的心。
陳洛整了整衣冠,撩袍,對著那口鐘,端端正正拜了下去。
「守圖人沈氏之後、雲棲宗陳洛,」他叩首,「奉更而來,前來換班。」
殿裡靜了很久。
然後,鐘身的光暈深處——不是鐘聲——傳出了一聲極輕、極蒼老的咳嗽。咳完了,那聲音緩了一緩,像隔著萬年的風霜與一整片星海,慢慢地開了口。
「換班的?」
「——進來說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