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進來說話」的「進來」,不是進殿。
陳洛在鐘前又拜了一拜,依言上前,把手按在鐘身上。鐘紋裡的光暈順著他的掌心漫上來,耳邊的天風、燈焰、小九的呼吸,一樣一樣地退遠了——像沉入一口深井,井底只剩下那個蒼老的聲音,離得很近,又聽得出隔著不可丈量的遠。
「後生。」那聲音說,「你叫陳洛?」
「是。雲棲宗陳洛。守圖沈氏,是我亡母的母族。」
「沈家的。」老人緩緩地說,像在很深的記憶裡翻找,「好。圖呢?」
陳洛取出玉璧,托在掌心。鐘身的光暈輕輕一漾,像一聲嘆息。
「合上了。」老人說,「三千年,總算有人把它合上了。」
「前輩是誰?」陳洛問,「星海裡應更的,是您。劫口托橋的,也是您。第三驛的壁上說——上頭的事,問守裂的。」
「問得好。」那聲音頓了頓,「老朽,就是那個守裂的。」
守裂的。三個字落下來,井底靜了許久。
「你有一肚子的問。」老人又開口,「老朽先說規矩。我的本體,在星海最深處,在裂口上,離不得,動不得——你眼下聽見的,是我借這口聲鐘遞過去的一縷聲。遞聲要費力。我如今的力,一日,只夠一炷香。」
一日一炷香。陳洛想起那句「換班的,快些」,想起劫口那幾記耗盡全力般的更聲,喉頭一緊。
「所以,撿要緊的。」老人說,「你先答我。地上,渡真觀的更,如今是誰在敲?」
陳洛沉默了一瞬。
「沒有人了。」他輕聲說,「守觀的前輩——他的殘識附在更鐘上,敲了三千年。前年冬天,北荒收復,他把更鐘和半頁真相交託給我,說,換班的來了,老朽下值了。然後就散了。」
井底,長久地,長久地沒有聲音。
久到陳洛以為這一日的一炷香燒完了,那個聲音才重新響起來。很輕,很慢,萬年的風霜在那一句話裡,忽然全是人間的重量:
「他等到你了。」
「好。」
就這兩句。再開口時,老人的聲音已如舊:「你一路上來,途醒了幾成,燈點到了哪一驛,斷段喚了幾墩,啞墩怎麼喚活的——更簿拿來,念給我聽。」
陳洛便念。一頁一頁,從祖庭的石門念到劫口的合龍。念到戈月墩七百個名字時,鐘紋的光暈亮了一亮;念到「換班的,快些」時,老人輕輕咳了一聲,像是有點不好意思。
一炷香,將盡。
「今日到這裡。」老人說,「後生,你有問,我知道。裂是什麼,橋是什麼,登仙二字騙了人間多少年——都會給你講。但不急這一兩日。」
「觀裡有你該看的東西。」聲音淡了下去,像退潮,「先看。看完了,再問。」
光暈斂回鐘身。天風、燈焰、小九焦急的鼻息,一樣一樣地回來了。
陳洛立在鐘前,掌心還貼著鐘紋,久久沒有放下。
一日一炷香。那個守了萬年的人,剩下的力,是拿香計數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