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ukeverstopia
第四百二十四章 壁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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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二十四章 壁畫

東配殿的門,比名錄殿沉得多。

推開來,殿裡沒有龕,沒有卷——四壁連著穹頂,全是畫。上古的畫法,線條簡拙,顏色只剩土紅與石青,卻一眼看得人心頭發緊。畫自殿門左首起,一幅一幅,繞殿一周。

陳洛舉著燈,從第一幅看起。

第一幅,是好年景。山川人物,田疇村落,修行人乘雲往來,草木間點著細碎的金點——他認得那些金點,靈機。滿世界的靈機,落在田裡,落在水裡,落在人身上。

第二幅,天上裂了一道縫。

畫工只用了一道細細的墨線,斜斜地劃過天穹。可自那道墨線起,滿壁的金點,開始朝著它飄。

第三幅,第四幅,第五幅——金點愈飄愈急,田疇的顏色一幅比一幅枯,河道一幅比一幅細,草木自邊緣向內一圈圈地黃。到第六幅,原野已是一片土灰,人物瘦得只剩線條,修行人跪在乾裂的地上,向著那道墨縫,無可奈何地舉著手。

沒有妖,沒有魔,沒有一張猙獰的臉。就是一道縫,慢慢地,把一個世界的血,放乾了。

陳洛在這一幅前站了很久。他想起天河,想起漏紋,想起「漏勢隨高遞增」——他一路上看見的那些,就是這幾幅畫的開頭。萬年前畫在牆上的事,正在他腳下的人間,重新開始。

再往下,畫風變了。

第七幅,一群人聚在一座高山之巔,圍著一張圖。第八幅,他們開始鑄東西——熔了法器,拆了殿宇,一段一段的白色橋身,在雲上生長。第九幅,橋成了,自大地最深處,一路架向那道墨縫,橋身上燈火如鏈,一直亮到天頂。

第十幅,是登橋。

一百二十個人,列成長隊,自橋首拾級而上。畫工把每一個人都畫得極小,極簡,可陳洛數了——一百二十,一個不多,一個不少。

他把燈舉近了,一個一個地看。看著看著,心口忽然一陣發麻。

沒有劍。

一百二十個人,沒有一個帶劍。沒有刀,沒有戈,沒有任何一件兵刃。他們背上扛的、手裡提的、腰間掛的——是燈。是梭。是一捆一捆的線。還有人揹著鍋,扛著糧,抱著一隻貓。

這不是一支赴死的軍隊。

這是一班上工的匠人。去縫補天的匠人。他們知道自己此去萬難回返,可他們收拾行裝的樣子,像是要去修一座漏雨的老屋——帶齊工具,帶足乾糧,鎖好門,上路。

最後一幅,在殿門右首,正對著第一幅的好年景。

長隊已沒入天頂的雲裡,只剩橋首的最後一人。他一腳已踏上白階,卻回過頭來,朝著身後的人間,望了一眼。

畫工在他臉上,只畫了三筆。可那一眼裡的東西,隔著萬年,撲面而來。

陳洛望著那個回頭的人,輕聲問:「前輩,這是您嗎?」

殿裡沒有聲鐘,沒有人答。只有小九走過去,在那幅畫下,安安靜靜地臥下了,像臥在誰的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