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完了?」當夜的一炷香,老人先開的口。
「看完了。」陳洛說,「名錄,壁畫。前輩,我有一肚子的問,可我依您的規矩,撿要緊的——第一問:裂,是什麼?」
井底靜了片刻,像老人在斟酌從哪裡講起。
「後生,你獵戶出身。」渡真子忽然說,「山裡的老樹,雷劈過火燒過的,緩過來了,長好了——可那道舊疤,是不是逢著大旱大寒,就要重新開口?」
「是。」
「天,也是一樣。」老人說,「天不是一張畫、一塊布。天也是有身子的東西。有身子,就會有傷。」
「開天闢地那樣的大事,你我都沒趕上,不去說它。只說一句——天上有一道舊創,古得沒有名字。它安安靜靜地阖了不知多少萬年,闔得連神仙都忘了它。直到一萬年前。」
「一萬年前,它重新開了口。」
「沒有徵兆,沒有緣故——或者說,緣故大得沒人看得見。就像老樹的疤,你說它為什麼今年裂?它就是到年頭了。」
「裂開之後呢?」老人的聲音沉下去,「你在壁畫上看見了。靈機是活的,活的東西,順著口子走。人間的靈機,經了那道裂,一縷一縷地,往天外漏。」
「頭十年,沒人在意——靈脈薄了些,年成差了些,誰家的丹爐火弱了些。頭一百年,修行人慌了——引氣愈來愈難,境界愈來愈滯,新生的孩子,靈根一代賤過一代。到第三百年……」
聲音停了停。
「後生,你見過幽都的骨牌苗。你見過北荒的死地。把那個景象,鋪到整個人間去——田不長穀,水不養魚,藥苗成灰,胎裡的孩子養不足月。不是打仗,沒有敵人,沒有一張可以恨的臉。就是枯。一年枯過一年,眼看著,慢慢地,枯死。」
陳洛的手心裡全是汗。
他想起壁畫第六幅,那些跪在乾裂大地上、朝著天縫舉著手的小人。他們連拔劍的對象都沒有。
「所以,劫不是誰。」他啞聲說,「劫是那道傷。」
「劫是那道傷,開口的時候,帶出來的勢。」渡真子說,「三千年前打斷這座橋的,就是它張口的一下——不是衝著橋來的,它不衝著任何東西來,就像洪水不衝著哪一座村子去。橋擋在它的道上,橋就斷了。斷後那些孩子擋在橋上,那些孩子就沒了。」
「你在劫口見過它的疤。無仇可報,無敵可殺——後生,這是你此生見過最難打的東西。因為它根本,不是用來『打』的。」
一炷香燒到一半,殿裡靜得聽得見小九的呼吸。
「前輩。」陳洛慢慢地問,「不能打——那萬年前,你們是怎麼辦的?」
井底的聲音,第一次帶了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笑意的東西。
「獵戶家裡,屋頂漏了雨,怎麼辦?」
陳洛怔住。
「不怎麼辦。」老人說,「補。」